風從天窗破口灌進來，捲起細碎的塵埃，在三把古樸黑椅之間盤旋。
純白面具的碎片靜靜躺在腳邊，稜角割開冰冷的光線，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留在那裡。
「冠」結束了這場略微有些漫長的「自我介紹」。
他微微垂著眼，一金一紅的異色瞳仁半闔著，不再望向「窗」外的月光，也不再看眼前與自己容貌分毫不差的君夜。
漫長的回憶耗盡了他最後幾分鮮活的氣力，周身那股縱橫時空、執掌三重身份的凌厲與深沉，此刻只剩下難以掩飾的疲憊。
君夜始終腰背挺直，猩紅六芒星瞳孔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可攥緊「彼岸」杖刀的手，指節卻在不易察覺地微微泛白。
哪怕對面之人講完了一整個世界覆滅的悲劇，講清了層層身份的糾葛，講透了跨越時空的布局，他也依舊沒有完全卸下心防。
他信「冠」所說的大部分真相。
這絕非「畫皮」的復刻能力可以偽造。
每一個畫面都帶著血與骨的溫度，每一段情緒都真實到刺骨，絕非精心編造的謊言。
可相信真相，不等於相信這個人。
眼前的「冠」，是另一個時空的君夜，是吞噬了「魘」、白靈，融合了靈族與魔族力量的「怪物」。
他有自己的記憶，自己的執念，自己的取捨，自己的「正義」。
一模一樣的皮囊之下，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君夜見過太多以守護為名的掠奪，以大義為藉口的犧牲
他自己也一直在黑暗裡遊走，在生死間徘徊，所以比誰都清楚。
最可怕的從不是明面上的敵人，而是擅自替人決定命運的棋手。
「冠」把所有人都當作棋子，包括這個時空的他，包括君晝，包括小樂，包括所有在棋局裡掙扎的人類與魔種。
這樣的存在，即便同根同源，也不值得全然託付。
她經歷過許多戰鬥，直面過生死危機，可從未有一刻，像此刻這般，從心底生出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們一路走來的每一步抉擇、每一次相遇、每一場戰鬥，都在一隻無形之手的掌控之中。
整個世界，似乎都只是「冠」與魔族對弈的棋盤。
而他們，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看向「冠」的眼神里，有震驚，有不解，她能從那段蒼涼的回憶里，聽出無盡的遺憾與痛苦，能感受到對方親眼目睹世界毀滅、身邊之人盡數隕落的絕望。
可越是如此，她越覺得恐懼。
一個背負著血海深仇與時空宿命的人，為了達成目的，究竟還有什麼是不能捨棄的？
「冠」微微抬眼，異色瞳仁掃過兄妹二人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淺淡而通透的笑。
沒有嘲諷，沒有得意，也沒有苦澀，只有一種看透人心的平靜——君夜和君晝的心思，在他面前幾乎一覽無餘。
「疑惑解開了一部分，更多的疑問湧上來了，對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節奏緩慢，像是在等待一場註定到來的質問。
君夜眯了眯眼，猩紅六芒星微微轉動。
他沒有糾結於計劃的細節，沒有追問布局的目的，沒有質疑犧牲的合理性，開口問出了他第一個問題。
「既然你是整場棋局背後的操盤手，從一開始就掌控著一切，那小樂的預知夢裡，為什麼從來沒有你的存在？」
話音落下，訓練場的空氣驟然一凝。
這是君夜心底疑惑已久的問題。
為什麼這個藏在所有勢力最深處、左右整個世界走向的人，卻從未出現在任何一段預知畫面里。
若說巧合，未免太過牽強。
「冠」聞言，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目光落在君夜的臉上，語氣帶著幾分瞭然。
「你心中其實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君夜沉默不語，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所謂「潘多拉」計劃，是這個世界各大勢力聯手發起的應對預案。」
「我初來此地時，力量大打折扣，不像全盛時期的那樣，許多力量消散在了兩個時空之中。」
「並且我能掌控的資源有限，明面上的動作也不能太過張揚，小小的蝴蝶扇動一下翅膀就有可能顛覆一切。」
「所以我只能在暗中周旋，一步步的布局至今。」
「冠」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輕點向自己的右眼——那隻泛著淡淡金光的瞳仁。
「所以我將這隻眼睛移植到了剛剛誕生的小樂。」
「他所謂的預知夢，從來都不是真正的預見未來，只是我根據局勢推演出來的軌跡，是我想讓她看到、想借她之手推動的未來。」
君晝渾身一震，金色眼眸猛地睜大，而「冠」繼續侃侃而談。
「我屏蔽了所有與我相關的畫面，並不是為了刻意隱藏扮豬吃虎，而是因為我不能出現在棋局裡。」
「冠」的語氣平靜無波。
「棋手一旦走上棋盤，就不再是棋手，而是棋子。」
「我若暴露，所有布局都會崩盤，人類與魔種根本撐不到魔族全面入侵的那一天。」
君夜眉頭微蹙，沒有打斷，「冠」接著說道。
「不只是小樂，「畫皮」也是我親手製造的產物。」
「我需要一個能隨意復刻他人身份、遊走在各方勢力之間、不會引起懷疑的傀儡。」
「從「畫皮」在璃國實驗基地甦醒的那一刻起，我就在他的意識深處種下了精神暗示，規劃好了他一生的軌跡，我原本以為，一切都會按部就班下去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我低估了生命的本能。」
「「畫皮」竟然規避了我的暗示逃離了璃國實驗基地，一路輾轉，來到了九龍市，替代了一個SDD小隊隊長，出現在了你們的身邊，甚至還想暗中解決掉你們。」
「計劃出現紕漏，所有軌跡都開始偏離預期，若是放任不管，我的布局會徹底崩塌，魔族入侵之時，世界依舊會重蹈覆轍。」
「所以我只能親自出手。」
「冠」的目光變得銳利。
「我找到「畫皮」，吞噬了他，徹底繼承了復刻與偽裝的能力。」
「之後，我以「畫皮」的身份行動，親手修正偏離的計劃，推動局勢回到正軌。」
「也正因如此，才會這麼早，就被你們察覺到異常。」
君夜沒有意外。
而眼前這個與自己容貌一樣的人，心思之深沉、布局之縝密、手段之果決比他更加出色——畢竟他沒什麼好失去的了。
他沒有感情，沒有偏愛，沒有猶豫，整個世界在他眼裡似乎都只是達成目的的籌碼。
君夜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波瀾。
他不得不承認。
「冠」做到了捨棄一切、操控一切、背負一切。
疑惑解開的同時，更多的謎團湧上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