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趙青鴿的話音落下,偌大的辦公室里,空氣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
連窗外透進來的微光都似乎是凝固了,周遭陷入一片死寂,以及空氣中瀰漫不開的壓抑與悲涼,每一絲氣流都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趙紅鸞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被極寒凍結,四肢百骸都透著刺骨的冰涼,如同被一道驚雷直直劈中,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思緒都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她怔怔地望著跪在地板上的少年的背影,刺得她眼眶發酸,一時間忘了呼吸,忘了心底翻湧的憤怒,忘了此前所有的掙扎與反抗。
只剩下鋪天蓋地、將她徹底淹沒的茫然,還有深入骨髓、錐心刺骨的劇痛。
那是她從小護到大、相依為命的弟弟,是她在這冰冷世界裡唯一的親人,是她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一切。
可此刻,少年卻以這樣卑微的姿態,說出了讓她無法承受的話。
「青鴿……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舌尖發顫,每一個字都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眼底滿是慌亂與無措。
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不肯落下,它還在奢望,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聽而已。
地板冰涼刺骨,寒氣順著膝蓋不斷往上蔓延。
趙青鴿卻始終沒有抬頭,額頭緊緊抵著那片冰冷堅硬的地面,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一滴又一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潤的痕跡,又很快被室內的乾燥空氣慢慢蒸發。
就像他此刻卑微到極致、卻無處安放的心意。
他不敢回頭,哪怕只是一眼,也不敢去看姐姐那雙此刻定然盛滿了絕望與心碎的眼睛。
姐姐眼裡的痛苦會成為擊潰他所有防線的利器,只要回頭,他攢了許久、逼自己硬起的心腸,他所有看似堅定的抉擇,都會在瞬間崩塌,再也堅持不下去。
君夜坐在寬大的皮質座椅上,身姿慵懶卻自帶凜然威壓,猩紅如血的瞳孔平靜無波,淡漠地注視著眼前這一幕骨肉分離的悲戚,眼底沒有絲毫波瀾。
仿佛只是在看一場早已寫好結局、毫無新意的戲劇,所有的其他人的悲歡離合,都與他毫無關係。
他修長的指尖輕輕搭在座椅扶手上,有節奏地緩緩敲擊著,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輕響。
「篤、篤、篤……」
每一聲都不算響亮,卻精準地敲在姐弟倆緊繃到極致的心弦上,讓本就壓抑的氛圍,愈發沉重。
「原來如此,抹除她關於你的所有記憶嗎……的確是一個好方法。」
君夜緩緩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喜怒,仿佛只是在評判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而非一對至親之人的生死與羈絆。
他微微傾身,目光掃過跪地的趙青鴿,又落在僵立的趙紅鸞身上,字字清晰,將最殘酷的真相攤開在兩人面前。
「你確定?」
「一旦抹去,她便再也不會記得,自己曾有一個叫趙青鴿的弟弟。」
「不會記得你們從小到大相依為命、互相取暖的漫長歲月。」
「不會記得她為你所背負的苦難。」
「以及你為她所做的一切犧牲。」
「她會徹底抹去與你相關的所有痕跡,像從未認識過你一樣,帶著一段被篡改的記憶,平靜地、毫無牽掛地活下去。」
「世人總說生命的終點是死亡,可他們不知道,對於被留下的人而言,遺忘,才是真正的終點。」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狠狠壓在趙青鴿的心上,他喉嚨劇烈滾動,喉結上下起伏,用盡全身力氣,才緩緩抬起那顆沉重的腦袋。
額頭上,此前重重磕在地上的傷口早已結痂,暗紅的血痕印在蒼白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但他沒有絲毫在意,只是死死盯著君夜,眼神決絕,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重重地點了點頭。
「[傲慢]大人,我確定。」
「只要姐姐能好好活著,平安幸福地活下去,忘記我,就是最好的結果,也是我唯一的心愿了。」
話音落下,趙紅鸞再也撐不住了,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乾,她踉蹌著後退一步,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死死憋在眼眶裡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順著臉頰瘋狂滑落。
「不……我不要!」
她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再也顧不上其他,快步上前,伸出顫抖的手,一把揪住趙青鴿的衣領,用盡全力將他從冰冷的地板上拽了起來。
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神通紅,滿是偏執與痛苦,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
「我才不要忘記你!趙青鴿,你給我起來!你看著我!看著我啊!」
「這麼多年一起熬過來,我們說好要一起活下去,要永遠在一起的,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自私!」
「你怎麼能擅自決定,擅自讓自己從我腦海里消失!!!」
她哭著嘶吼,伸手想要扳過趙青鴿的臉,強迫他與自己對視。
可超青鴿卻猛地側頭避開,用盡全身力氣,從她的手中掙脫開來,再次毫不猶豫地跪倒在地。
他的眼底是藏不住的痛楚,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卻異常堅定,對著君夜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傲慢]大人,我已別無所求,別無所戀。」
「我的命,我的所有能力,此後全都歸您,任由您處置,絕無半句怨言。」
「只求您,信守今日的承諾,放誒姐姐一條生路,讓她平安活著。」
君夜緩緩站起身。
寬大的皮質座椅向後滑開,與地面摩擦,發出一聲輕淺的聲響,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周身那股刻意收斂的威壓,在這一刻徹底釋放,如同深海中蟄伏的巨獸緩緩上浮,磅礴而冰冷的氣勢席捲整個空間,壓迫得人喘不過氣。
姐弟兩人的身體都本能地開始顫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君夜眼底猩紅的六芒星圖案高速旋轉,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地的趙青鴿,又掃過淚流滿面的趙紅鸞,薄唇輕啟,輕描淡寫地吐出一個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