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皮座椅的涼意順著脊背緩慢攀升，君夜的眼瞼緩緩垂下。
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細碎的淺影，整個人向後深深倚進椅背里，仿佛要將滿身的沉重都託付給這冰涼的支撐。
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處細膩的荔枝紋，指腹下的皮革帶著冷硬的質感，卻絲毫無法驅散胸腔里翻湧的沉悶。
那股憋悶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得他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痛感。
小樂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臉上掛著若無其事的淺笑，仿佛方才他口中的不是足以震驚整個世界的秘辛，只是尋常巷陌的閒談。
可君夜聽得真切，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密密麻麻扎進腦海，帶著尖銳的痛感，揮之不去。
他下意識閉緊眼，試圖將那些碎片化的信息梳理成清晰的脈絡，可意識卻像被狂風席捲的亂麻，無數畫面在眼前交織碰撞——
實驗室里轟然碎裂的特製容器、瀰漫在城市上空的淡灰色無形黑霧、街頭巷尾突然消失的人影、新聞里的失蹤人口播報、官方文件里含糊其辭的說明……
這些被官方刻意掩蓋了八年的真相，此刻正以最赤裸、最殘酷的姿態鋪陳在他面前。
沉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跳動都帶著鈍重的疼。
君夜強迫自己深呼吸，胸腔擴張又收縮，冰涼的空氣沒能平復心緒，卻讓他多了幾分強迫來的冷靜，君夜在心中一遍遍復盤那些小樂口中的關鍵信息——
最初的魔種，從來不是自然孕育的怪物，而是人類野心澆灌出的惡果。
那些躲在地下實驗室里、無視倫理爭議的研究者，將大氣中游離的微量「魔蠱」視作撬動世界的籌碼。
他們耗費數年心血，用精密儀器收集、提純、濃縮，以為能將這種神秘的力量掌控在掌心，卻不知從他們啟動實驗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八年前一場精心策劃的恐怖襲擊，讓儲存「魔蠱」的容器轟然碎裂。
無色無味的「魔蠱」如同掙脫了鎖鏈的幽靈，順著潮濕的空氣四處蔓延，不過半年時間，便席捲了整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人能倖免。
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無聲的感染，魔種的因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滲入人類的血脈，潛伏在日常生活的肌理之中，像一顆定時炸彈，不知何時便會引爆。
隨之而來的，是全球範圍內呈數十倍激增的「失蹤」事件。
而現在，暴風雨終於要來了。
人類各國高層已經察覺到這場危機已經開始失控，無法掩蓋。
於是他們暗中集結各國戰力，所有對魔種機關計劃在明年對所有魔種展開一場不留餘地的大清洗，誓要將這顆「人類毒瘤」徹底剷除。
可魔種一方也絕非待宰羔羊，八年時間，他們早已擺脫了最初的混亂，形成了獨屬於自己的組織與秩序。
「七大罪」聯合了其他大小魔種勢力，一場人類與魔種的全面戰爭已箭在弦上。
海外的戰場尚未明確，但璃國的戰火點燃點，已然鎖定了九龍市——這座霓虹閃爍、繁華與混亂交織的沿海都市，將成為魔種與人類徹底撕破臉皮的導火索之一。
「九龍市……」
君夜低聲呢喃，指尖的力道不自覺加重，指甲幾乎要嵌進扶手的皮革里，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沈老頭將手中的烈酒一飲而盡，打了一個酒嗝。
「君小子，你不會害怕了吧？」
君夜搖了搖頭。
「不，事到臨頭害怕是最沒用的表現，與其害怕不如多想想能做些什麼。」
「好！到時候老夫會和你一起上戰場的。」
沈老頭用力鼓掌。
君夜無奈的苦笑一聲。
身後的退路早已被無形的牆封堵得嚴嚴實實，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了。
他必須做點什麼。
不是為了所謂的正義，也不是為了某個勢力，更不是為了這早已千瘡百孔的世界——這個世界怎麼樣，對他而言從來都無所謂。
他唯一在乎的，只是那些真正在乎他的人。
就在這時，「教皇」讓「引路人」帶給他的那句話，突然像烙印般在腦海中浮現，字字清晰——「什麼都無法捨棄，註定什麼都無法得到。」
君夜的眉頭深深蹙起，眉心擰成一個川字，眼底掠過一絲劇烈的掙扎。
他究竟應該捨棄什麼？
是現階段勉強安穩的生活？
是身邊人的安危？
還是……一切自己所在意、所珍視的東西？
那捨棄之後，他又能得到什麼呢？
是護住他們的底氣，還是一條沒有歸途的絕路？
在未來的那片戰火浪潮之下，這些他放在心尖上的家人、朋友，都將天然地站在人類一方。
而他，這個體內流淌著魔種血液、覺醒了魔種力量的異類，註定與他們處於對立面。
刀兵相見，或許會成為彼此間唯一的相處方式。
一想到要親手面對那些熟悉的面孔，想到他們眼中可能出現的恐懼、厭惡與殺意，君夜的心就像被鈍刀反覆切割，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試圖尋找第三條路，一種能讓人類與魔種共存的可能。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毫不猶豫地否定了。
共生？
呵呵，怎麼可能。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魔種的生存本能便是捕食人類；而人類的存續，又必須剷除魔種帶來的致命威脅。
這是刻在雙方骨子裡的對立，是無法調和的矛盾，就像自然界的晝夜交替。
雙方如同水火無法相容所謂的共生，根本就是自欺欺人的無稽之談。
那麼，剩下的選擇便只有兩個，每一個都伴隨著血淋淋的殘酷。
要麼，魔種戰勝人類，將整個世界拖入弱肉強食的蠻荒時代。
人類社會建立千年的秩序、道德、法律都將化為烏有，強者為尊，弱者只能淪為任人宰割的食物與奴隸，在黑暗中苟延殘喘。
要麼，人類徹底獵殺魔種，每一個敢露出頭角的魔種，每一個被檢測出魔種因子的感染者，都將被趕盡殺絕。
用無數人的鮮血與犧牲，來維持那看似穩固、實則早已搖搖欲墜的原有秩序。
可這樣的秩序，又能維持多久？
誰也無法保證自己某天會不會突然覺醒魔種力量，成為被獵殺的對象。
而無論這場戰爭誰贏，最後的贏家也將要面對來自世界背面的入侵，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長夜未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