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濃稠如墨的黑霧時,刺骨的寒意還在順著毛孔往裡鑽。
下一秒,劇烈的失重感便驟然襲來——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拋向虛空,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君夜死死咬著牙,直到那股天旋地轉的眩暈感褪去,才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
束縛感消失了。
之前在長廊中如影隨形的冰冷鎖鏈、蝕骨的威壓,此刻都煙消雲散,四肢百骸重新回歸掌控,連指尖都能靈活地蜷縮。
他下意識抬手按在胸口,心臟平穩有力地跳動著,長廊里那些扭曲的幻影、撕心裂肺的嘶吼,仿佛真的只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噩夢。
「是夢嗎?」
他低聲呢喃,嗓音帶著剛從幻境中掙脫的沙啞。
「不。」
一個沉穩如古鐘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震得空氣都微微震顫。
君夜猛地抬頭,眼底悄然浮現的六芒星陣緩緩轉動,猩紅的光芒在瞳孔深處流轉,與前方盤腿而坐的巨大身影遙遙對視。
「或者說……幻境,更為合適。」
「啪——!」
「啪——!」
「啪——!」
清脆的鼓掌聲突兀響起,節奏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這片死寂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那道身影緩緩開口,聲音像是磨砂石板相互摩擦,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不錯,沒有在吾的幻境之中迷失自我,這一點,就算是吾當年的部下,大多數也未必能做到。」
「若說之前吾只是有意引導汝,那現在,吾是真的相信,汝會是吾合格的繼任者了。」
君夜沒有應聲,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對方。直到此刻,那道身影真正的模樣才毫無保留地映入他的眼帘——
之前預估的百米身高毫不誇張,甚至還顯得保守,這不過是對方盤腿而坐的姿態,若是真的站起身來,怕是超過二百米都不足為奇,宛如一座橫亘天地的遠古山嶽。
這便是情報中的魔族將軍——魘。
他正以人性化的姿態盤坐在空地上,右手撐著巨大的臉頰,指節粗壯如石柱,覆蓋著細密的古銅色鱗片。
在那雙瞳孔中猩紅光暈的映襯下,他的輪廓逐漸清晰,宛如一尊從洪荒時代走出的魔神,自帶毀天滅地的威壓。
魘身著一套覆蓋全身的墨色鎧甲,鎧甲材質不明,卻泛著暗啞的金屬光澤,和不久前自己身上莫名出現的鎧甲很是相似。
只是這套鎧甲顯然經歷過無數慘烈的廝殺,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缺口,有的地方甚至直接斷裂,露出底下同樣覆蓋著鱗片的軀體。
鎧甲的紋路間,有血紅色的流光緩緩流淌,像是有生命般蠕動著,仿佛在舔舐傷口,又像是在積蓄力量。
缺口處露出的下肢,鱗片是深褐帶墨的古銅色,邊緣泛著啞光,每一片都如盾牌般厚實堅硬,縫隙中還殘留著暗紅色的乾涸血跡,那血跡早已凝固發黑,卻依舊能讓人聯想到那場血戰的慘烈。
他的頭顱格外巨大,頭頂生著兩支彎曲的巨角,角身布滿螺旋狀的溝壑,溝壑深處閃爍著妖異的紅光,像是有火焰在其中燃燒。
巨角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顯然承受過難以想像的重擊,卻依舊鋒利無比,透著森然的寒氣。
魘的臉上刻滿了歲月與戰火的痕跡,眼窩深邃如淵,眼周的鱗片微微鬆弛,卻更添幾分久經世事的威嚴;
鼻樑寬厚挺拔,唇瓣厚重乾裂,嘴角微微上揚時,露出的獠牙帶著明顯的磨損痕跡,顯然經歷過無數次撕咬與拼殺;
下頜覆蓋著粗糙的鱗甲,與脖頸處的鱗片無縫銜接,身後四條類似尾巴的觸手隨意垂落在地,每一次輕微的揮舞都帶著尖銳的破風聲。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裹挾著塵土與雷霆的氣息,吸入時像是狂風過境,呼出時又似驚雷炸響,震得君夜耳膜嗡嗡作響。
最令人心悸的是魘的雙眼。
那並非實體眼球,而是兩團燃燒的血色漩渦,猩紅的光芒幾乎要溢出眼眶,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之前君夜在長廊中看到的那兩道血光正是這雙眼睛發出的。
他的巨口裂開幾乎到了耳際,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獠牙,最長的那根獠牙足有數米多長,泛著猶如寒鐵般的冷光,讓人不寒而慄。
魘滿意地打量著君夜,那雙血色漩渦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
他緩緩抬起頭,右手握拳,朝著君夜伸了過來——那隻拳頭比君夜整個人還要高大,布滿了堅硬的鱗片和猙獰的傷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邀請。
「來吧,小娃娃,與吾碰拳。」
「接受吾之傳承,待那群叛徒降臨汝的世界時,用吾的力量,碾碎那幫雜碎!」
君夜看著眼前這只比自己還要巨大的拳頭,沒有絲毫動容。
他只是抱胸而立,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魘,眼底的六芒星陣依舊在緩緩轉動,似乎在分析著眼前的利弊。
沉默片刻後,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開口。
「接受你的傳承,我需要付出什麼?」
「付出?哈哈哈……」
魘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笑聲中帶著魔族特有的狂傲與不屑,震得整個空間都在微微顫抖。
「小娃娃,汝要清楚一件事——強大的魔族,只會索取,從不付出。」
君夜的眼神微微一凝,眯了眯眼,語氣依舊平靜。
「那麼,你想向我索取些什麼?」
魘咧嘴一笑,裂開的巨口露出更多鋒利的獠牙,血色漩渦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冽的怒火。
「很簡單。」
「吾的傳承,不僅僅是吾的力量,或者吾廝殺的技巧,最重要的是……吾的記憶。」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冰冷。
「世界背面的魔族遲早會降臨汝的世界,吾只需要汝繼承吾的怒火,讓那些雜碎清楚,背叛吾的下場!」
「背叛你?」
君夜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腦海中瞬間閃過關於白靈的零星情報。
他抬眸看向魘。
「也就是說,作為魔族將軍的你,被自己麾下的部下背叛了?」
「既然你如今出現在這個世界,是不是意味著……」
「轟!」
不等君夜說完,魘眸中的血色火焰驟然暴漲,身後的四條觸手猛地伸直,像是四根繃緊的鋼鞭。
強大的勁風瞬間席捲而來,吹得君夜衣袍獵獵作響,不得不將雙臂交叉護在身前抵擋。
那股勁風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仿佛要將一切都撕碎,卻在即將觸及君夜的瞬間驟然消散,空間重新歸於平靜。
魘的語氣聽不出絲毫情緒,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卻又透著深入骨髓的悲涼與仇恨。
「沒錯,現在的吾,只不過是魘殘留的……執念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