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窗外的北風卷著枯葉,拍打在省委大禮堂的玻璃窗上,發出噼啪的聲響。
禮堂內,暖氣開得很足,卻沒人覺得暖和。
一股透骨的寒意,在每一個參會幹部的脊梁骨上亂竄。
全省副廳級以上的幹部,今天一個不落,全都坐在了這裡。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低頭看手機。
幾百號人的大禮堂,靜得只能聽見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還有壓抑的咳嗽聲。
主席台上,那條紅底白字的橫幅格外刺眼——《漢東省全省幹部整風及人事調整大會》。
沙瑞金坐在主席台正中央。
他的臉色有些發灰,眼袋浮腫,這是連續幾天失眠的印記。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領帶,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但他好像根本沒察覺。
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側門那個緊閉的入口。
那裡,連接著貴賓休息室。
李毅坐在沙瑞金的左手邊。
與沙瑞金的坐立難安不同,李毅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
他手裡拿著一份會議議程,漫不經心地翻看著,像是在看一份無關緊要的報紙。
那種置身事外的淡然,讓台下不少偷偷觀察他的幹部,心裡更是七上八下。
坐在後排的田國富,碰了碰旁邊吳春林的胳膊。
「老吳,今天這陣仗,不對勁。」
田國富壓低了聲音,嘴唇幾乎沒動。
吳春林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死死盯著主席台。
「京城來人了。」
「聽說還是那個部門的。」
田國富的手抖了一下。
那個部門。
掌管官帽子的地方。
就在這時。
側門那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安靜的禮堂里炸響。
全場幾百雙眼睛,唰地一下,全部聚焦過去。
幾名身穿黑色西裝的工作人員率先走出,分列兩旁。
緊接著,一個身穿深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邁著大步走了進來。
男人大概五十多歲,國字臉,濃眉大眼,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雙手背在身後,走路帶風。
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就像一把剛出鞘的重劍,壓得人喘不過氣。
沙瑞金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立刻離席,迎了上去。
「王部長,您到了。」
沙瑞金伸出雙手,臉上堆起笑容,腰微微彎了一個弧度。
來人正是中組部常務副部長,王志國。
手握尚方寶劍的欽差大臣。
王志國停下腳步,看著伸到面前的手,只是輕輕握了一下,隨即鬆開。
「瑞金同志,時間緊,任務重,客套話就免了。」
王志國的聲音很硬,沒有任何寒暄的意思。
沙瑞金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有些掛不住。
但他畢竟是封疆大吏,反應極快,順勢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部長,請上座。」
王志國點點頭,徑直走向主席台正中央那個原本屬於沙瑞金的位置。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台下的幾百名幹部,直接坐下。
隨行人員立刻將一份封著火漆的紅頭文件,輕輕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那鮮紅的火漆印,在燈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光澤。
沙瑞金只好退到一邊,在原本屬於二把手的位置上坐下。
李毅合上手裡的議程,站起身,對著王志國微微欠身。
「王部長。」
王志國原本嚴肅板正的臉,在看向李毅的那一瞬間,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他看著李毅,目光停留了整整三秒。
然後,他當著全省幹部的面,對著李毅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幅度很小。
但在場的都是在官場摸爬滾打的人精,誰都能讀懂這其中的含義。
這不僅僅是打招呼。
這是一種認可,一種來自京城最高層的背書。
沙瑞金的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把。
他之前連夜擬定的一份人事調整方案,恐怕要變成廢紙了。
王志國坐直身體,伸手扶正了面前的麥克風。
「滋——」
電流聲划過,全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同志們。」
王志國的聲音洪亮,透著一股金屬般的質感,在大禮堂里迴蕩。
「今天這個會,是受組織的委託,來給大家宣布幾項重要的決定。」
他說著,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份紅頭文件。
撕開火漆。
抽出文件。
動作不緊不慢,卻讓台下的空氣都快凝固了。
「經查,原省委書記趙立春,及其子趙瑞龍,在漢東省任職期間,結黨營私,貪污受賄,性質極其惡劣。」
「這是一個慘痛的教訓!」
王志國拍了一下桌子,聲音陡然拔高。
「為了徹底肅清趙家流毒,還漢東一片朗朗乾坤,經研究決定……」
他開始念名字。
一個接一個。
「免去劉成省發改委主任職務,立案調查。」
「免去張志強省財政廳副廳長職務,立案調查。」
「免去……」
每一個名字念出來,台下就有一個人面如死灰,被早就等候在過道里的紀委人員直接帶走。
不到十分鐘。
二十幾個名字。
涵蓋了發改委、財政廳、國土局、交通局等所有實權部門。
這些人,無一例外,全是當年趙立春提拔上來的親信。
這是一場大清洗。
一場不留任何情面的刮骨療毒。
台下的幹部們,有人冷汗直流,有人暗自慶幸,有人看向李毅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誰都知道,這場風暴的源頭在哪裡。
念完這一長串免職名單,王志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全場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還在後面。
位置騰出來了,誰來坐?
這才是今天這場大會的核心博弈。
沙瑞金的手心全是汗,他在褲腿上蹭了蹭。
他帶來的那個筆記本上,寫滿了他想提拔的人選。
只要王志國給他一個開口提議的機會,他就能往關鍵崗位上安插幾個自己人。
起碼,不能讓李毅一家獨大。
王志國放下了第一份文件,拿起了第二份。
這一份文件很薄,只有薄薄的一張紙。
但他拿得很重,像是托著千鈞之力。
「下面,宣讀關於漢東省部分領導幹部職務調整的決定。」
王志國的語速放慢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任命,易學習同志,為漢東省紀委副書記,兼任省監察廳廳長。」
台下響起一陣騷動。
易學習。
那個在正處級位置上趴了二十年的老黃牛。
那個被趙立春壓了一輩子的實幹家。
竟然一步登天,直接進了省紀委的核心層!
沙瑞金鬆了一口氣。
易學習是他發掘的典型,這個任命雖然越級了,但也算是在他的接受範圍內。
他剛想端起茶杯喝口水壓壓驚。
王志國的聲音,再次響起。
「任命……」
王志國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坐在第一排角落裡的那個身影上。
「祁同偉同志。」
聽到這個名字,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大家都以為,祁同偉這次能保住廳長的位置,或者升個省長助理,就算祖墳冒青煙了。
畢竟,他以前跟趙家走得也不遠。
「任命祁同偉同志,為漢東省人民政府副省長。」
「兼任省公安廳廳長,省委政法委副書記。」
「轟!」
這句話一出,整個大禮堂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死寂的會場,爆發出一陣無法抑制的驚呼聲。
副省長!
這是實打實的副部級!
而且是兼任公安廳長和政法委副書記的副省長!
這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祁同偉直接跨過了那道無數人一輩子都跨不過去的鴻溝,進入了漢東省權力的核心圈層!
他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政法王」!
「啪嗒。」
一聲脆響。
沙瑞金手中的鋼筆,直接掉在了桌子上,滾落到了地板上。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巴微張,看著王志國,半天回不過神來。
這不可能!
祁同偉是李毅的人,是李毅手裡最快的那把刀。
給了他副省長的位置,就等於給了李毅半壁江山!
這不僅是提拔,這是把漢東的刀把子,徹底交到了李毅手裡!
沙瑞金彎下腰,想要去撿那支鋼筆。
他的手在發抖。
撿了兩次,都沒撿起來。
旁邊的李毅,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李毅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手,幫沙瑞金把那支鋼筆撿了起來,輕輕放在他的面前。
「沙書記,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