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最後一隻手機被粗暴地扔進了銀色的不鏽鋼桶里。
市委招待所的宴會廳大門,在趙立冬絕望的注視下,緩緩合攏。
隨著沉重的門鎖卡扣聲響起,這間金碧輝煌的大廳徹底成了一座孤島。
所有參會官員面面相覷,沒人敢去撿那個還在微微晃動的不鏽鋼桶。
幾十部手機堆疊在一起,屏幕的光亮此起彼伏,卻再也傳不出一絲信號。
李毅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吃啊。」
他用筷子敲了敲盤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魚得趁熱吃,涼了就腥了。」
台下,幾十個穿著白襯衫的官員機械地拿起筷子,如同嚼蠟般往嘴裡塞著食物。
沒人敢抬頭。
也沒人注意到,原本坐在李毅身側的祁同偉和李雲龍,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在宴會廳的側門。
門口那個滿頭白髮的安欣,也不見了蹤影。
……
京海市舊城區,下灣工業園。
這裡是城市背面的陰影,廢棄的廠房連成一片,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
一家掛著「強盛廢品回收站」招牌的大院深處,卻別有洞天。
巨大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奢華的賭場,煙霧繚繞,人聲鼎沸。
穿過嘈雜的賭博大廳,最裡面是一間全封閉的密室。
厚重的隔音棉貼滿了牆壁,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絕。
唐小龍穿著一件花襯衫,領口敞開,脖子上掛著一根手指粗的金鍊子。
他正蹲在一個巨大的鐵盆前。
盆里火光沖天。
「快點!把那些硬碟都給我砸爛!」
唐小龍手裡抓著幾本厚厚的帳冊,一本接一本地往火盆里扔。
火焰吞噬了紙張,映照著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旁邊的幾個馬仔正掄著鐵錘,對著一堆電腦主機瘋狂猛砸。
「咣!咣!」
碎片四濺。
唐小龍點了一根雪茄,深吸一口,吐出一團濃重的煙霧。
他看了一眼還在燃燒的火盆,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獰笑。
「媽的,京城來的又怎麼樣?」
「只要老子把這些東西燒乾淨,神仙來了也定不了老子的罪。」
他轉過身,踢了一腳旁邊動作稍慢的手下。
「沒吃飯啊?用力砸!」
「強哥說了,今晚必須把尾巴清乾淨。」
那手下擦了一把汗,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門口。
「龍哥,聽說那個李毅帶了特警過來,咱們這地方……」
「怕個屁!」
唐小龍啐了一口唾沫,指著頭頂那個閃爍紅光的監控探頭。
「外面那幾條街的監控早就被老子讓人掐斷了。」
「而且這裡是地下五米,入口還有兩道防爆門。」
「等他們摸到這兒,老子早就坐著船去香港喝早茶了。」
他抓起一瓶高度洋酒,擰開蓋子,直接倒進了火盆里。
「呼——」
藍色的火焰猛地躥起半米高,瞬間將那幾本還沒燒透的帳冊吞沒。
唐小龍哈哈大笑,看著那跳動的火苗,仿佛看到了自己金蟬脫殼後的逍遙日子。
……
地面上。
夜色濃重如墨。
十幾輛沒有開燈的黑色特警防暴車,像幽靈一樣滑行在廢棄工業園的道路上。
車輪碾過碎石,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車輛在距離回收站五百米的地方停下。
車門無聲滑開。
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魚貫而出,他們戴著夜視儀,手持微沖,迅速散開包圍圈。
祁同偉站在一輛指揮車旁,手裡握著一把95式突擊步槍。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戰術手錶。
「對表。」
「現在是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五分鐘後行動。」
站在他身後的安欣,手裡拿著一把早就淘汰了的64式手槍。
他沒穿防彈衣,依然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警服。
但在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獵人終於嗅到獵物氣味時的眼神。
李雲龍正在檢查身上的戰術背心,手裡掂量著兩枚震撼彈。
「祁叔,這地方我知道。」
李雲龍指了指前面那個黑漆漆的大院。
「這是唐小龍的老巢,也是高啟強的黑金庫。」
「地下室只有兩個出口,通風管道我也讓人堵死了。」
祁同偉拉動槍栓,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記住老闆的話。」
「只要沒舉手投降的,一律視為拒捕。」
「生死勿論。」
安欣的手指摩挲著槍柄上那個磨損的警徽。
「唐小龍手裡有槍,而且是亡命徒。」
「讓我第一個進。」
祁同偉看了一眼這個滿頭白髮的老刑警。
他從安欣的身上,看到了一股壓抑了二十年的怒火。
那股火要是發泄不出來,能把人燒死。
「雲龍,你掩護安副組長。」
祁同偉下達了命令。
「是!」
李雲龍把防彈面罩拉下來,遮住了那張年輕而冷峻的臉。
……
地下密室。
空氣中的焦糊味越來越重。
大部分的帳本已經變成了黑灰,幾塊硬碟也被砸成了廢鐵。
唐小龍看著火盆里最後一點火星,滿意地拍了拍手。
「行了,差不多了。」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黑色的皮包,拉開拉鏈,裡面是十幾捆嶄新的美金。
「兄弟們,分錢,走人。」
幾個馬仔眼睛一亮,扔下手裡的鐵錘,圍了上來。
就在唐小龍的手剛剛伸進皮包的那一刻。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密室那扇號稱能防火箭筒的厚重鐵門,像紙糊的一樣向內崩飛。
巨大的衝擊波裹挾著煙塵和碎石,瞬間席捲了整個房間。
唐小龍被氣浪掀翻在地,那個裝滿美金的皮包飛了出去,綠色的鈔票漫天飛舞。
「咳咳咳!」
還沒等他從劇烈的耳鳴中回過神來。
兩枚圓柱形的物體,帶著刺眼的白光滾落到了他的腳邊。
「我操……」
唐小龍只來得及罵出半句髒話。
「嘭!嘭!」
震撼彈炸開。
強烈的閃光和巨大的噪音,瞬間剝奪了屋內所有人的視覺和聽覺。
那些剛剛還要分錢的馬仔,一個個捂著眼睛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嚎叫。
煙塵瀰漫中。
一道瘦削卻挺拔的身影,第一個沖了進來。
他沒有戴防毒面具,也沒有穿厚重的防爆服。
他雙手持槍,動作標準得教科書一般。
皮鞋踩在滿地的鈔票和碎玻璃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唐小龍畢竟是混了二十年的老江湖。
他在短暫的致盲後,憑著本能,胡亂地向腰間摸去。
那裡別著一把仿製的格洛克手槍。
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冰冷的槍柄。
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已經頂在了他的腦門上。
「別動。」
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唐小龍的動作僵住了。
他努力眨了眨流淚的眼睛,試圖看清眼前的人。
煙塵漸漸散去。
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出現在他的視線里。
滿頭白髮。
一臉皺紋。
那雙曾經充滿了理想主義光芒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安……安欣?」
唐小龍的聲音變了調,像是見到了鬼。
「你怎麼會在這兒?你不是在宣傳科寫稿子嗎?」
安欣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槍口往前頂了頂,壓得唐小龍不得不仰起頭。
「手拿出來。」
「慢慢的。」
唐小龍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猛地一個側身,左手去擋安欣的槍,右手極其隱蔽地拔出了腰間的槍。
「去死吧!」
他要在零距離內反殺。
二十年前他敢襲警,二十年後他依然敢。
然而。
就在他的槍口剛剛抬起的一瞬間。
一道黑影如同獵豹般從側面撲了過來。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李雲龍一記標準的軍用擒拿,精準地扣住了唐小龍的右手腕,反向猛折。
「啊——!」
唐小龍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手裡的槍脫手飛出,滑到了角落裡。
李雲龍沒有任何停頓。
他借著衝力,膝蓋重重地頂在唐小龍的後腰上,將這個二百斤的壯漢死死地按在滿是碎石的地上。
「老實點!」
李雲龍一手扭著唐小龍的胳膊,一手從腰間抽出扎帶,利索地將他的雙手反捆在背後。
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祁同偉此時才大步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被制服的唐小龍,目光落在了那個還在冒煙的火盆上。
「滅火!」
祁同偉一聲令下。
身後的特警迅速上前,用滅火器對著火盆一陣噴射。
白色的乾粉覆蓋了火焰。
祁同偉走過去,不想弄髒手套,直接一腳踢翻了火盆。
一大堆黑灰灑了出來。
但在最下面,還壓著幾本只燒了一半的帳本,以及兩塊被烤得發燙但還沒完全損壞的移動硬碟。
祁同偉彎下腰,撿起一本邊緣焦黑的帳本。
他翻開一頁。
借著戰術手電的光,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名字清晰可見。
其中一行,赫然寫著一筆轉給「趙立冬」的三百萬款項。
祁同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銷毀證據?」
「看來這火燒得還不夠旺啊。」
他把帳本扔進證物袋,封口。
地上的唐小龍,看到那本被搶救回來的帳本,整個人瞬間癱軟了下去。
那是高家的命門。
也是他唐小龍的催命符。
他死死地盯著站在面前的安欣,眼中的錯愕終於變成了徹底的絕望。
「安欣……」
「你陰我……」
安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當年的髮小,現在的階下囚。
他緩緩收起槍,插回腰間的槍套。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拘留證。
展開。
展示在唐小龍面前。
「唐小龍。」
「二十年了。」
「這頓餃子,我給你留著呢。」
安欣的聲音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唐小龍最後的心理防線。
「帶走!」
祁同偉一揮手。
兩個特警像拖死狗一樣,架起唐小龍,拖出了密室。
隨後,特警們開始清掃現場。
角落裡的箱子被撬開,裡面是一包包白色的粉末,還有十幾把私藏的槍枝彈藥。
這是一座罪惡的金庫。
今晚,徹底塌了。
……
京海市中心,那棟占地極廣的半山別墅。
餐廳里,燈光柔和。
高啟強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碗熬得濃稠的小米粥。
他對面,坐著風韻猶存的陳書婷。
陳書婷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絲絨睡袍,手裡拿著湯勺,正在給高啟強盛湯。
「老高,嘗嘗這個,我讓人燉了一下午。」
陳書婷把湯碗推到高啟強面前。
高啟強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剛要往嘴裡送。
放在桌角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
只有一條簡短的信息,來自一個未知號碼。
【龍折,帳留。】
短短四個字。
高啟強的手猛地一抖。
那一勺滾燙的湯,灑在了他的手背上,也灑在了那張昂貴的實木餐桌上。
「啪嗒。」
白瓷勺子掉落在碗裡,發出一聲脆響。
陳書婷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面色瞬間變得鐵青的高啟強,那雙總是帶著精明和嫵媚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安。
「怎麼了?」
陳書婷放下湯勺,聲音有些緊。
她太了解高啟強了。
這個男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能讓他失態成這樣的消息,絕對是天大的禍事。
高啟強沒有去擦手背上的湯漬。
他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仿佛要透過那幾個字,看到那血淋淋的現場。
唐小龍被抓了。
這在預料之中。
但「帳留」這兩個字,就像一把尖刀,直接捅進了他的心臟。
那是強盛集團二十年來所有的見不得光的勾當。
那是足以讓他槍斃十次的鐵證。
李毅。
這一手,太狠了。
他不僅斷了高家的一條臂膀,更是直接把刀架在了高家的脖子上。
這是在逼他。
逼他狗急跳牆。
逼他在絕望中露出破綻。
高啟強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強行壓下了那股翻湧的血氣。
他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背上的湯汁。
動作很慢,很用力。
直到把那一塊皮膚擦得通紅,甚至快要破皮。
「書婷。」
高啟強睜開眼睛。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變得漆黑如墨,深不見底。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遠處,警笛聲隱約傳來,劃破了京海市虛假的寧靜。
「幫我把那套舊西裝找出來。」
高啟強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看來,這天,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