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州市委大禮堂。
易學習那番話還在空氣中迴蕩。
整個禮堂死寂一片。
所有幹部都呆坐原地。
那個被砸在講桌上的餿饅頭,無聲地宣告著新時代的到來。
張志強身體搖晃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的天靈蓋,被這饅頭直接敲開。
冷汗,順著脊背唰唰往下流。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市委書記。
吃食堂的餿饅頭。
還要所有常委陪著吃。
誰不服,誰就滾蛋。
這李毅,到底從哪找來這倆瘋子!
易學習和梅曉歌已經離開了禮堂。
他們沒再看任何人一眼。
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而出。
留下一群震驚錯愕的官員,和那半個被砸得稀爛的饅頭。
當天下午。
易學習和梅曉歌沒有去任何辦公室。
他們帶著紀委的人,直奔市委機關食堂。
胖廚娘和幾個幫廚,被易學習那張沉靜的臉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梅曉歌仔細檢查了食堂的庫房。
那裡面堆滿了新鮮的食材。
肉類,蔬菜,樣樣齊全。
和早上拿給他們的餿饅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易學習沒有過多詢問。
他只是指著那些新鮮食材。
「從今天起。」
「所有食材,不分領導職工。」
「必須是同一批,同一份。」
他的指令,不帶任何商量餘地。
「若有人再敢剋扣百姓口糧,糊弄乾部職工。」
易學習的語氣冷了下來。
「直接開除,永不錄用!」
胖廚娘嚇得腿軟,跪倒在地。
她嘴裡連聲應著,像是在求饒。
傍晚。
寧州本地的幾個大型網絡論壇,突然湧現出大量帖子。
標題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
《驚爆!寧州新書記揚言削減公務員福利,養老金或受影響!》
《梅市長剛來就要強拆老城區?百姓血汗錢恐打水漂!》
這些帖子,內容高度相似。
都聲稱新來的市委書記和市長,將帶來「前所未有的劇變」。
所有「劇變」,都指向了公務員的福利。
還有市民的安置補償問題。
一時間,寧州城內議論紛紛。
不少公務員和家屬,都開始焦慮起來。
特別是那些老舊小區的居民,更是陷入恐慌。
第二天一早。
寧州市政府大門外。
黑壓壓地聚集了一群人。
都是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
他們有的拿著自製的標語牌。
有人則只是坐在地上,神情疲憊。
更多的人,則是在交頭接耳。
你一言,我一語。
謠言,像病毒一樣擴散開來。
市長熱線被打爆了。
信訪辦的門檻,被擠破了。
整個寧州城,人心浮動。
《西海都市報》今天的頭版頭條,刊登了一篇評論文章。
標題是:《激進改革,是否會犧牲民生?》
文章沒有點名道姓。
但字裡行間,都在暗指外來幹部不懂省情。
他們的亂指揮,正在破壞寧州的穩定大局。
字字句句,都在替趙山河吶喊。
省委常委會議室。
趙山河把《西海都市報》的報紙,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他那張國字臉,布滿了憤怒。
「李省長,各位同志!」
「寧州最近人心浮動,民怨沸騰啊!」
「老百姓都跑到市政府門口靜坐了!」
他指著報紙,聲音洪亮。
「這篇報導,雖然有些情緒化。」
「但它反映的問題,很值得我們深思!」
「西海的特殊性,決定了我們不能搞一刀切的『激進改革』。」
「更不能不顧民生,任由一些外來幹部瞎指揮!」
趙山河的語氣里,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指責。
幾名本地派的常委,也跟著附和。
他們的話,一句比一句重。
都是在暗中指責易學習和梅曉歌。
他們更是在指責李毅。
李毅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表演。
那種平淡的目光,讓趙山河心裡有些發慌。
這種感覺,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沒有反饋,沒有回擊。
讓他心裡沒底。
省長辦公室。
李毅把玩著手機,屏幕上是寧州本地論壇的界面。
那些針對新班子的帖子,他一篇篇地瀏覽著。
內容拙劣,手法粗糙。
一看就是典型的水軍操作。
祁同偉走進辦公室,手上拿著一份報告。
「老闆,查清楚了。」
他將報告遞給李毅。
「這些帖子,都來自一個叫『寧州星火傳媒』的公司。」
「這個公司,表面上是做GG宣傳。」
「實際上,就是個水軍公司。」
「幕後金主,是寧州市政協委員,趙成亮。」
「他是趙山河的遠房表弟。」
李毅接過報告,隨手放在桌上。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看來,這隻老狐狸還真是沉不住氣。」
就在這時。
李毅的私人手機響了起來。
是蘇清影。
「老闆,寧州星火傳媒,我已經鎖定了它的IP位址和伺服器。」
蘇清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
「那公司的後台,也挖出來了,是個老熟人。」
「寧州市政協委員,趙成亮。」
「山水集團的技術手段,可不是用來查這種小魚小蝦的。」
蘇清影的語氣,透著幾分無奈。
「接下來,老闆要我怎麼做?」
李毅走到窗邊,看向外面。
寧州。
那片被黃沙籠罩的城市。
「等等。」
李毅只說了兩個字。
「還不夠。」
寧州市政府大門外。
梅曉歌隻身一人,走出了大門。
他沒有帶任何保鏢。
也沒有任何秘書跟隨。
他的身後,只有緊閉的政府大門。
數百名靜坐的老人,看到他走出來,都安靜了下來。
他們有些疑惑。
這個穿著樸素夾克的年輕人,是誰?
梅曉歌走到人群中間。
他沒有站著。
他直接蹲下身。
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坐在了那些老人中間。
他沒有開口說任何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老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氣氛,有些古怪。
終於。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大爺,忍不住開了口。
「娃子,你是哪個單位的啊?」
「你也是來上訪的嗎?」
梅曉歌笑了。
他用一口地道的西海方言,開口說話。
「大爺,我不是來上訪的。」
「我是你們的新市長,我叫梅曉歌。」
「我來,是想聽聽大家的心裡話。」
他掏出煙,遞給旁邊的幾個老人。
然後,自己也點上一根。
他像一個鄰家小伙,和老人們拉起了家常。
「大爺,這拆遷的事,您具體擔心啥?」
「是不是擔心房子賠少了?」
「還是擔心沒地方住?」
「我跟你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是從基層縣裡來的。」
梅曉歌的聲音很平和,帶著一種親近。
「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老百姓吃虧。」
「拆遷,我們只會為了大家好,絕不會讓任何人吃虧。」
老人們一開始還有些顧慮。
但梅曉歌那一口地道的方言。
還有他那份真誠。
讓他們漸漸放下心來。
他們七嘴八舌地,開始向梅曉歌訴苦。
有的說擔心房子被拆了沒地方住。
有的說擔心補償款不到位。
還有的說,家裡就等著拆遷款給孩子娶媳婦呢。
梅曉歌靜靜地聽著。
不時點頭回應。
就在這時。
幾個人高馬大的混混,從人群外圍擠了進來。
他們手裡拿著擴音器。
嘴裡喊著「還我血汗錢,反對強拆」的口號。
試圖再次煽動老人們的情緒。
然而。
還沒等他們喊出第二句。
幾隻大手,從人群中伸出。
精準地按住了他們的肩膀。
混混們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就被幾名身穿便衣的武警戰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他們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
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圍的老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他們這才發現。
人群中,竟然還隱藏著不少便衣。
省長辦公室。
李毅看著手機上的實時畫面。
他看到梅曉歌坐在老人中間。
看到他那一口流利的西海方言。
也看到那些被便衣按倒在地的混混。
李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省委宣傳部長的號碼。
電話接通。
李毅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宣傳部,最近的筆桿子,管得有點松啊。」
他停頓了一下。
「老百姓的心聲,我們要聽。」
「但那些別有用心的謠言,也要及時澄清。」
「管不好筆桿子,我就換個能管的人來管。」
電話那頭,宣傳部長連聲應是。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西海省的天,又一次,風起雲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