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河的咆哮,在空曠的常委會議室里激起陣陣迴響。
那張漲紅的國字臉,因為激動而微微扭曲。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拍著桌子,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所有常委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在研究桌面的木紋。
他們的目光,卻都用眼角的餘光,死死鎖定在主位上那個年輕得過分的身影。
李毅沒有動。
他甚至連坐姿都沒有改變。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趙山河,任由對方將所有的怒火傾瀉出來。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湖水。
趙山河吼完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
李毅緩緩地站起身。
他沒有看趙山河,而是將視線投向了省委書記柳傳山。
「柳書記。」
李毅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您是西海的班長,您說句話。」
柳傳山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抬起頭,目光在李毅和趙山河之間掃過。
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問題拋了回去。
「李毅同志,山河同志說的,是他的看法。」
「你的看法呢?」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毅笑了。
他慢慢地踱步到會議室的中央,走到了趙山河的面前。
「趙副省長剛才問,誰給我的權力?」
李毅的目光,直視著趙山河的眼睛。
「現在我回答你。」
「是黨和人民給我的權力。」
「是西海省幾十萬嗷嗷待哺的公務員、教師、醫生給我的權力。」
「是那些住在危房裡,隨時可能被房梁砸中的孩子們,給我的權力!」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重。
「你問我為什麼抓趙成亮?」
李毅的語氣突然轉冷。
「那我也想問問你,趙副省長。」
「你這個政協委員的表弟,開辦水軍公司,惡意製造輿論,圍攻新任市長,阻撓省重點工程落地。」
「是誰,給他的權力!」
「又是誰,在背後給他撐腰!」
趙山河的身體晃了一下,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蒼白。
「血口噴人?」
李毅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一道囂張而又熟悉的聲音,從錄音筆里傳了出來,響徹整個會議室。
「那個什麼李省長,還不是得聽我的?」
「這西海的天,就是咱們趙家的天!」
「我就發幾條帖子,他們就慌了神!」
錄音里,是趙成亮被捕前,正在辦公室里吹噓的每一句話。
那聲音,就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趙山河的臉上。
趙山河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錄音播放完畢。
李毅關掉錄音筆,將它輕輕放在了桌面上。
「趙副省長。」
李毅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前。
「你口口聲聲說我破壞西海的穩定大局。」
「現在看來,真正唯恐西海不亂的人,是你。」
「是你,縱容親屬,利用卑劣的手段,煽動民意,對抗組織,綁架政府。」
「你,才是西海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字字誅心。
會議室里,所有常委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他們看著趙山河的眼神,已經從剛才的觀望,變成了躲閃和疏遠。
牆,要倒了。
省委書記柳傳山,一直沉默著。
直到此刻,他才緩緩地摘下了眼鏡,用眼鏡布仔細地擦拭著。
他的動作很慢。
每擦一下,都像是在給趙山河的政治生命,進行倒計時。
「山河同志。」
柳傳山重新戴上眼鏡,聲音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太讓我失望了。」
「你辜負了組織對你多年的培養。」
趙山河的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柳傳山不再看他。
他轉向李毅。
「李毅同志。」
「放手去干。」
「誰敢再設置障礙,誰就是與西海人民為敵。」
柳傳山拿起桌上的茶杯,站起身。
「從今天起,省內所有重大項目審批,以及重要人事任免,由我和李毅同志共同簽批,即可生效。」
他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一句。
「散會。」
柳傳山第一個走出了會議室。
常委們魚貫而出,經過趙山河身邊時,都像是躲避瘟疫一樣,繞得遠遠的。
很快,巨大的會議室里,只剩下了趙山河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
夜。
李毅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他正在和遠在寧州的易學習通電話。
「老易,明天就是你們正式召開第一次全市幹部擴大會議的日子。」
李毅的聲音很平靜。
「趙山河這棵大樹雖然倒了,但樹底下的那些猢猻,不會善罷甘休。」
「硬的碰不過,他們就會來軟的。」
電話那頭,傳來易學習那古井無波的聲音。
「讓他們來。」
李毅笑了。
「明天,他們大概率會給你和曉歌唱一出『空城計』。」
「辦公室里找不到人,會議室里沒人開會。」
「他們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你們,誰才是寧州真正的主人。」
易學習那邊沉默了片刻。
然後,李毅聽到了梅曉歌的聲音,也從聽筒里傳了過來,帶著一股子躍躍欲試的興奮。
「省長,這齣戲好啊。」
「演員都罷工了,正好方便我們,直接換掉整個戲班子。」
李毅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寧州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明天,我也去寧州,給你們當個觀眾。」
掛斷電話,祁同偉走了進來。
「老闆,趙山河把自己關在辦公室,一天沒出來。」
李毅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困獸猶鬥。」
「通知寧州那邊。」
李毅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明天的大會,讓他們照常進行。」
「我要看看,這寧州的天,到底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