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習和梅曉歌的眼中同時閃過一絲擔憂。
「省長,太危險了!」
「那不是善地,馬天雄就是個亡命徒!」
李毅沒有回頭,只是邁開腳步,向門外走去。
祁同偉緊隨其後,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後腰的位置。
兩人一前一後,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留下的,只有易學習和梅曉歌兩人凝重的臉,以及窗外愈發陰沉的天色。
一輛牌照普通的黑色奧迪,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市委大院,匯入車流,朝著幾十公里外的黑金山脈開去。
車裡,祁同偉在駕駛,神情專注。
李毅坐在后座,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
車內的氣氛安靜得可怕,只有引擎在平穩地發出低鳴。
越往山區開,道路越是顛簸。
平整的柏油路,漸漸變成了坑坑窪窪的水泥路,最後,乾脆成了被重型卡車碾壓出來的土路。
窗外的景象也愈發荒涼。
光禿禿的山嶺,灰色的岩石,偶爾能看到幾間廢棄的土坯房,在寒風中搖搖欲墜。
這裡,是寧州的另一面。
是法律和秩序都難以觸及的灰色地帶。
一個小時後,一座巨大的黑色山脈出現在地平線上。
山腳下,一個由高牆和鐵絲網圍起來的巨大營地,便是黑金礦場的大本營。
入口處,立著兩座簡陋的崗哨。
十幾個穿著黑色棉襖,剃著光頭的壯漢,手裡拎著磨得發亮的鋼管,靠在崗哨旁抽菸。
他們的目光,像野狼一樣,死死盯著開過來的這輛陌生轎車。
奧迪車停在了崗哨前。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叼著煙,慢悠悠地走過來,用鋼管敲了敲車窗。
「幹什麼的!」
祁同偉搖下車窗,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
「找人。」
刀疤臉的目光,在祁同偉那張冷峻的臉上掃過,又向后座的李毅瞥了一眼。
「找誰?」
「馬天雄。」
聽到這個名字,刀疤臉的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
他拿起對講機,用本地土話說了幾句。
片刻後,那扇由厚重鋼板焊接而成的大門,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緩緩打開。
「進去吧。」
「老闆在辦公室等你們。」
刀疤臉讓開了路,但那十幾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始終跟隨著奧迪車,直到它完全駛入營地。
車子在營地里一棟三層高的白色小樓前停下。
這棟樓和周圍那些簡陋的工棚比起來,顯得格格不入,像是沙漠裡的一座宮殿。
李毅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看這棟樓,又看了看遠處山坡上,那些正在勞作的礦工。
礦工們穿著破爛的衣服,臉上滿是黑色的煤灰,眼神麻木,像一個個移動的影子。
祁同偉跟在李毅身後半步的距離,銳利的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樓門口,已經有兩個黑西裝在等著。
他們對著李毅,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算不上恭敬,更像是在監視。
李毅邁步走進了小樓。
樓道里舖著厚厚的紅地毯,牆上掛著不知真假的名人字畫。
最頂層的辦公室門前,站著四個身材更加魁梧的保鏢。
辦公室的門敞開著。
一股濃烈的羊肉膻味和酒氣,混合著雪茄的煙味,撲面而來。
辦公室里,裝修得比五星級酒店還要奢華。
一張巨大的花梨木辦公桌後,一個光著膀子,渾身刺青的胖子,正坐在一張虎皮大椅上。
他就是馬天雄。
他的面前,擺著一張巨大的餐桌,桌上是一整隻烤得焦黃的全羊。
馬天雄正用手撕下一條油膩的羊腿,塞進嘴裡,大口地咀嚼著,油脂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
看到李毅進來,他連身都懶得起,只是用那隻油膩的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李省長,大駕光臨啊。」
他一邊嚼著肉,一邊含混不清地說道。
「來,坐,嘗嘗我這山裡的手藝。」
李毅沒有坐,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
祁同偉像一尊雕塑,立在他的身後。
馬天雄見狀,也不在意,他撕下另一塊肉,扔在桌上的盤子裡。
「李省長是文化人,吃不慣我們這粗茶淡飯。」
他拿起桌上的白酒,給自己滿滿倒了一杯,一口灌下。
「哈——」
他長出了一口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油。
「既然省長不給面子,那我就開門見山了。」
他把那根啃得差不多的羊骨頭,重重地扔在桌上。
「王德發,劉光明,還有那些被你們抓起來的兄弟。」
「放了。」
馬天雄靠在虎皮椅上,用一種施捨的口吻說道。
「只要你放人,明天一早,第一車煤,就送到你們熱電廠門口。」
「價錢,還是按老規矩。」
他眯起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審視著李毅。
「怎麼樣,李省長?我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李毅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下午,一點五十分。
馬天雄看到李毅這個動作,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囂張。
他以為,李毅怕了,在考慮他的條件。
「李省長,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馬天雄在西海混了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答應。」
他指了指窗外。
「別說寧州,就是你們整個西海省,這個冬天,都別想燒上一塊暖和的煤!」
「我讓你知道,在這西海,到底是誰說了算!」
辦公室外的走廊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幾十個手持棍棒獵槍的護礦隊員,將整個辦公室圍得水泄不通。
氣氛,一觸即發。
祁同偉的身體微微繃緊,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李毅卻只是抬起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馬天雄得意地大笑起來。
「李省長,識時務者為俊傑。」
「你今天就帶了兩個人來,是龍,你也得給我盤著!」
「我再給你十分鐘時間考慮。」
「十分鐘後,你要是還不點頭,可就別怪我馬某人,心狠手辣了!」
李毅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馬天雄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不答應?」
李毅抬起頭,目光第一次正視著馬天雄,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時間到了。」
他說。
馬天雄一愣。
「什麼時間到了?」
李毅沒有回答他,而是轉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馬老闆,與其看我,不如看看天上。」
馬天雄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朝窗外看去。
天空,依舊是灰濛濛的一片,什麼都沒有。
「裝神弄鬼!」
馬天雄正要發怒。
一陣低沉的,如同悶雷滾過的轟鳴聲,突然從頭頂的天際傳來。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震得整棟小樓都在微微發顫!
桌上的酒杯,被震得叮噹作響!
馬天雄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愕。
他猛地衝到窗邊,朝天上看去。
只見那灰色的雲層之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點。
黑點迅速放大!
那是數十架塗著軍綠色塗裝,掛載著火箭彈和機槍的武裝直升機!
在直升機編隊之下,是上百架警用無人機組成的蜂群!
遮天蔽日!
如同末日降臨!
馬天雄驚得嘴巴大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下一秒。
一道道細微的紅色光束,穿透辦公室的玻璃,投射了進來。
一個紅點,落在了馬天雄的額頭上。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上百個紅色的雷射瞄準點,密密麻麻地,匯聚在他的臉上,胸口,以及他身邊的每一個角落。
「啪嗒。」
馬天雄剛剛從桌上抓起的那條羊腿,從他僵硬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名貴的地毯上,沾滿了灰塵。
他的雙腿,篩糠一樣地抖動起來,再也支撐不住肥胖的身體,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李毅緩緩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在那張布滿了冷汗和油污的臉上,輕輕地拍了拍。
「你的私人武裝,在國家機器面前,連玩具都算不上。」
李毅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現在,我們可以談談煤炭的價格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
「或者,談談你這條命的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