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臥室里,高育良直挺挺地躺著,瞪著天花板,眼睛幹得快要冒煙了。
腦子裡一團亂麻,全是「金絲雀」、「笑話」、「晚節不保」這些詞兒在循環播放。
救命,誰來把這破音響給關了!
就在這時,身邊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
吳惠芬猛地坐了起來。
她沒開燈,黑暗裡,只能聽見她壓抑著、抖得不行的抽泣聲,跟小貓似的。
高育良的心,莫名一緊。
「怎麼了?」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突兀。
吳惠芬沒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被噩夢魘住了,身體微微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帶著濃重的鼻音,開了口。
「老高,我害怕。」
她的聲音,像一根冰涼的針,扎進高育良的耳朵里。
「我……我做了個噩夢。」
「夢見……夢見趙瑞龍那幫人。」
高育良的身體,不易察覺地繃緊了。
吳惠芬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懼里。
她抓住高育良的手臂,手指冰涼。
「他們做事沒有底線。」
「我今天聽裴夫人說……」
「他們連那個叫……杜伯仲的,都想滅口。」
「老高……」
她的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
「那個高小鳳……她一個女孩子……」
「會不會也……」
後面的話,她沒說出口。
但那未盡之言,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高育良的心上。
這正是他現在最擔心,最恐懼的事情!
他怕的,不是高小鳳出事。
他怕的是,高小鳳落到趙瑞龍手裡,變成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高育良的心,揪成了一團。
他想安慰妻子幾句,卻發現喉嚨發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吳惠芬抓住他的手,抓得更緊了。
她的聲音,充滿了顫音。
「我後來……我實在不放心,就托人打聽了一下……」
她停頓了一下。
這個停頓,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高育令的呼吸。
「你猜怎麼著?」
黑暗中,吳惠芬的語氣,突然變了。
從剛才的驚恐,變成了一種難以置信的……崇拜。
「那個李毅!」
「他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啊!」
高育良的腦子,嗡的一聲。
只聽吳惠芬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繼續說道:
「他竟然……他竟然搶在趙瑞龍那幫瘋狗動手之前!」
「用『保護證人』的名義!」
「把高小鳳……給秘密接走了!」
吳惠芬的話,還在繼續。
她像一個出色的故事講述者,為高育良描繪出一幅感人至深的畫卷。
「我聽人說啊……」
「李書記當時頂著巨大的內部壓力。」
「他在會上拍了桌子。」
「說絕對不能讓一個無辜的女孩子,成為我們官場鬥爭的犧牲品。」
「這是底線!」
「是他做人的底線!」
吳惠芬的語氣里,充滿了讚嘆。
「他……他還托他夫人裴倩倩的關係。」
「給那個女孩,辦了全套的出國手續。」
「人現在,已經安安全全地送到澳洲了。」
「讓她徹底遠離這是非之地,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老高,你說說……」
「這叫什麼?」
「這叫以德報怨啊!」
「這才是真正有格局,有胸襟的領導!」
高育良聽到這番話。
他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像是被一道驚雷劈開了。
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趙瑞龍在電話里,那輕浮、無所謂的態度。
「不就是一個妞兒嘛。」
他又想起了吳惠芬剛才描述的畫面。
李毅拍著桌子,說要保護一個「無辜的女孩」。
一個,把高小鳳當成玩物,當成可以隨時丟棄的工具。
一個,卻在暗中默默地保護她,甚至為她安排好了全新的未來。
這對比!
太過強烈!
太過諷刺!
強烈到,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地捅進了高育良的心窩。
把他那點可憐的、自以為是的「風雅」,攪得粉碎。
他一直以為,李毅的目標是自己。
可到頭來,真正想要他命,把他當傻子耍的,竟然是他一直巴結的趙家!
而那個他視為最大對手的李毅,反而成了他的「保護神」?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情嗎?
一種巨大的、無力的屈辱感,淹沒了他。
就在他天人交戰,心神俱亂之際。
床頭柜上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是專線。
高育良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抓起手機。
來電顯示,是他最信任的那個親信秘書。
他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秘書惶急到變調的聲音。
「書記!」
「出事了!」
「有您一份匿名的加急件!」
「直接投到我家裡來了!」
「我看著不對勁……這……這東西太燙手了!」
「我……我給您送過來嗎?」
高育良的瞳孔,猛地收縮。
半小時後。
書房。
高育良看著桌上那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袋。
他的手,在抖。
他顫抖著,撕開了封口。
裡面掉出來幾張照片,和一沓列印出來的資料。
照片,拍得很清晰。
上面是幾個面目兇悍的東南亞人。
手裡,拿著寒光閃閃的武器。
一看就不是善類。
高育良拿起那份資料。
他的目光,在紙上一行一行地掃過。
越看,他的臉色就越白。
越看,他手抖得就越厲害。
這份資料,詳細到令人髮指。
它記錄了趙瑞龍,如何通過香港的一個中間人。
僱傭了照片上這支境外的殺手團隊。
裡面,有全部的通訊記錄。
有資金流水。
有明確的行動目標。
——「清理」一個曾經幫他處理髒錢的商業對手。
高育良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
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手機對話的截屏。
趙瑞龍:「那個杜伯仲,知道的太多了,不能留。」
手下:「明白,找個機會,做得乾淨點,就說心臟病發作。」
對話的最後。
是趙瑞龍發的一個字。
一個血淋淋的字。
「好。」
高育良癱坐在椅子上。
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冷汗,瞬間濕透了背後的真絲睡衣。
趙家!
趙瑞龍!
他們的狠毒!
他們的無法無天!
徹底超出了他這個在體制內爬了一輩子的「老狐狸」的想像。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與虎謀皮。
現在他才明白。
自己壓根就不是在謀皮。
自己早就身處虎口。
而且,是那隻老虎馬上就要吃掉的下一塊肉!
他完了。
他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