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盯著那個小小的黑色U盤。
它就那麼安靜地躺在書桌上。
像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又像一塊漆黑的墓碑。
上面仿佛刻著他的名字。
書房裡很安靜。
牆上那座老式掛鍾,秒針在「咔噠、咔噠」地走。
每一下,都像在為他的尊嚴倒計時。
他泡了自己最珍藏的武夷山大紅袍。
小心翼翼地,用那套他最愛的建盞。
可茶水一入口。
滿嘴都是化不開的苦澀。
他的手,伸向那個U盤。
指尖在發顫。
他從抽屜里,拿出了一副嶄新的降噪耳機。
是上次開會發的紀念品。
他從來沒用過。
他把耳機戴上。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聲。
還有那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他拿起U盤,緩緩地,插進了電腦的接口。
屏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框。
一個孤零零的音頻文件,圖標是一個紅色的播放符號。
文件名,只有短短六個字。
《送給高老師的禮物》。
赤裸裸的挑釁。
毫不掩飾的惡意。
高育良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行字。
手指懸在滑鼠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他在害怕。
他在恐懼。
但他更知道。
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他閉上眼睛。
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狠狠地,按下了滑鼠的左鍵。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後。
一個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了出來。
是趙瑞龍。
那聲音,吊兒郎當,帶著一股子發自骨子裡的囂張。
「……那老東西,真以為自己是情聖轉世了?笑死爹了。」
高育良的身體,猛地一僵。
手裡的建盞茶杯,晃了一下。
茶水,盪出了幾滴。
「上次吃飯,他還跟我掉書袋,說什麼『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趙瑞龍爆發出一陣誇張的大笑。
「我呸!」
「春秋?」
「他也配?」
「他就是我們趙家養的一條老狗!」
「隨便餵他塊骨頭,他還真以為自己是麒麟了!」
「砰!」
茶杯,從高育良的手中滑落。
砸在名貴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卻好像完全沒有察覺。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耳機里的魔鬼之音,牢牢地攥住了。
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是杜伯仲。
帶著一種諂媚的,令人作嘔的語調。
「龍哥,您不知道。」
「我讓小鳳背那些明史,她背錯了,我還用戒尺打她手心呢!」
高育良的呼吸,停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
杜伯仲的聲音,還在繼續。
像一條毒蛇,吐著信子。
「就是要讓她在高老師面前,表現出那種又崇拜又委屈的樣子。」
「這種老文人,最吃這一套!」
「他以為自己是楊慎,在流放的路上,找到了紅顏知己。」
杜伯仲「嘿嘿」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里全是下流。
「其實啊……」
「他就是個活在春夢裡的老傻子!」
老傻子……
老傻子!
高育良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變成了一片死灰。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他想把耳機摘下來。
可他的手,卻不聽使喚。
仿佛有一股魔力,逼著他聽完這場,對他靈魂的公開處刑。
趙瑞龍的大笑聲,再次響起。
那笑聲里,充滿了鄙夷和不屑。
他為這場對話,做出了一個總結。
一個,足以將高育良徹底釘在恥辱柱上的總結。
「他的風骨!」
「他的學問!」
「他那點可憐的自尊!」
「全都是我們用來拴住他的……」
「狗鏈子!」
轟!
最後那三個字,像三顆子彈。
精準地,射進了高育良的腦子裡。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自我欺騙。
在這一刻。
被炸得粉碎。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從高育良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他猛地扯下耳機。
狠狠地,砸在了面前的紅木書桌上!
「啪!」
昂貴的耳機,四分五裂。
他瘋了一樣,揮動手臂。
將桌上那套他視若珍寶的紫砂茶具,連帶著那罐頂級的大紅袍。
一股腦地,全都掃到了地上!
「嘩啦——哐當——」
瓷器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手背上。
瞬間,就紅了一大片。
他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胃裡,直衝喉嚨。
他捂著嘴,踉踉蹌蹌地衝出書房。
衝進了衛生間。
「嘔——」
他趴在馬桶上,劇烈地乾嘔起來。
什麼都吐不出來。
最後,吐出來的,全是酸澀的膽汁。
黃綠色的液體,灼燒著他的食道。
仿佛要把他這半生的虛偽和恥辱,全都吐出來一樣。
他吐得天昏地暗。
直到胃裡再也翻不出任何東西。
他整個人,都虛脫了。
順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落。
癱坐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衛生間的燈,慘白慘白的。
他抬起頭。
從對面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啊。
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頭髮凌亂,嘴角還掛著污物。
像一個剛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活死人。
陌生。
又可笑。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
結束了。
一切。
都結束了。
那個道貌岸然的漢東大學教授。
那個在講台上揮斥方遒的法學泰斗。
那個自以為是的,風雅的高育良。
今晚,死了。
被他自己,親手殺死了。
冰冷的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淹沒。
就在這無邊的黑暗中。
一個人的臉,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是李毅。
是李毅那張,帶著淺淺笑意的,年輕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