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書記辦公室。
夜,深沉。
沙瑞金剛剛放下手中的文件,準備休息。
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卻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陳岩石。
這麼晚了,這位老同志會有什麼事?
他接起電話。
「喂,是陳老嗎?」
聽筒里,傳來陳岩石蒼老,卻異常凝重的聲音。
「小金子,是我,陳岩石。」
「有件怪事,我覺得……有必要立刻和你說一下!」
沙瑞金的身體,坐直了些。
「陳老,您慢慢說。」
「今天晚上的新聞,你看了嗎?」
陳岩石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機場高速那場車禍!」
「新聞上說是重大交通事故,可我看了,不對勁!」
沙瑞金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太不對勁了!」
陳岩石在政法系統幹了一輩子,對這些字眼極其敏感。
「什麼交通事故,需要省公安廳『雷霆出擊』?」
「現場封鎖的級別,比反恐演習還高!」
「這套說辭,是拿來騙外行人的!」
「小金子,我懷疑,這裡面有不可告人的內幕!」
陳岩石的語氣,變得激動起來。
「我聽說,新來的那個李毅書記,最近動作很大。」
「我擔心,是不是有人為了政績,搞出了什麼事,現在想捂蓋子!」
「省委必須徹查!給人民一個交代!」
沙瑞金掛斷電話。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李毅。
這個年輕人,到漢東才多久?
掀起的風浪,卻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大。
他忌憚李毅的能量。
但也欣賞他的能力。
陳岩石的舉報,像一根探針,刺向了那片迷霧。
沙瑞金拿起電話。
他沒有打給紀委,也沒有打給公安廳。
而是直接撥通了李毅的號碼。
他想親自聽聽,李毅會給他一個什麼樣的解釋。
電話很快接通了。
「李書記,這麼晚打擾你,休息了嗎?」沙瑞金的語氣,平淡如常。
「沙書記言重了,還沒睡。」
電話那頭,李毅的聲音平靜溫和,聽不出絲毫異樣。
沙瑞金不緊不慢地開口。
「剛剛,陳岩石同志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對今晚機場高速的『交通事故』,提出了一些疑慮。」
「擔心我們有些同志,為了工作,把動靜搞得太大了,影響不好。」
這是一次試探。
也是一次敲打。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就在沙瑞金以為李毅在思考如何辯解時。
李毅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
「沙書記,這件事,我正準備明天一早,向您做詳細匯報。」
「是我的工作疏忽,考慮不周,讓老同志擔心了。」
他沒有否認,反而先認了個錯。
「今晚的行動,並非交通事故。」
李毅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而是一場經過省委政法委內部批准的,特級安保演習。」
沙瑞金的眉毛,挑了一下。
演習?
「趙家的殘餘勢力,已經成了瘋狗。」
李毅的聲音,透著一股冰冷的肅殺。
「我們收到確切情報,他們企圖在今天,綁架一位從京城來的,掌握著他們整個海外資金鍊命脈的核心證人。」
「為了確保證人安全,並將這股亡命徒一網打盡。」
「我們制定了這次『請君入甕』的行動。」
沙瑞金的心,猛地一沉。
綁架京城來的關鍵證人?
這事情的性質,可就完全變了!
這不再是漢東內部的權力鬥爭。
而是動搖國本的惡性案件!
李毅的解釋,不僅天衣無縫。
還把一場可能引發輿論危機的「事故」,升格為了一次保衛國家利益的重大勝利。
這個年輕人……
沙瑞金的後背,竟感到一絲涼意。
「說起來……」
李毅的話鋒,像是無意間一轉。
「這次行動,也暴露了我們內部的一些問題。」
「最高檢派來的那位聯絡員,侯亮平同志。」
「最近情緒好像不太穩定。」
李毅的語氣里,充滿了「惋惜」和「關切」。
「三番五次,在沒有得到授權的情況下,試圖獨立調查。」
「今晚,甚至差點衝進我們的抓捕圈,破壞了整個計劃。」
「沙書記,我是擔心啊……」
「這位同志年輕氣盛,正義感是好的,但方法太激進。」
「萬一被趙家的人利用,或者出了什麼意外……」
李毅輕輕嘆了口氣。
「為了保護他,也為了我們後續工作的大局著想。」
「您看,是不是需要讓他……暫時冷靜一下?」
沙瑞金徹底明白了。
李毅的這通電話,每一個字,都是一個精巧的陷阱。
他不僅完美解釋了所有疑點,將自己塑造成了力挽狂瀾的功臣。
還順手,給那個不聽話的侯亮平,挖好了一個無法掙脫的深坑。
「保護他「?
這哪裡是保護。
這分明是要將他徹底架空,變成一個關在籠子裡的廢人!
高明!
實在是太高明了!
沙瑞金心中那最後一點疑慮,煙消雲散。
他需要漢東的穩定。
而李毅,展現出了締造這種穩定的,雷霆手段。
「李毅同志,你做得很好!」
沙瑞金的聲音里,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讚許。
「對於那些破壞改革大局的害群之馬,就應該用霹靂手段!」
「至於侯亮平同志……」
沙瑞金沉吟片刻,給出了李毅最想要的答案。
「你考慮得很周全。」
「安全問題,無小事。」
「就按你的意思辦吧。」
掛斷電話。
李毅的臉上,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走到窗邊,看著腳下這座已經屬於他的城市。
侯亮平。
從這一刻起。
你在漢東的政治生命,結束了。
……
省委招待所。
侯亮平還在房間裡,焦急地來回踱步。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剛才那短短的幾分鐘裡。
一張針對他的天羅地網,已經悄然收緊。
他還在幻想著,自己很快就能找到李毅的破綻。
他以為,黎明前的黑暗,馬上就要過去。
他不知道。
等待他的,將是永恆的,無盡的黑夜。
……
第二天,清晨。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停在了漢東省人民檢察院的大樓前。
一名省委辦公廳的工作人員,手捧著一份牛皮紙袋密封的文件,表情嚴肅地走了進去。
文件的封皮上,印著兩行醒目的大字。
《關於規範最高人民檢察院在派聯絡員工作紀律的緊急通知》。
文件,是直接送往檢察長辦公室的。
而通知的內容,只有一條。
矛頭,直指一人。
「最高檢聯絡員,侯亮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