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招待所,夜色如墨。
侯亮平把自己反鎖在衛生間裡。
這裡是整個房間唯一沒有監控探頭的地方。
他打開水龍頭,讓嘩嘩的水聲掩蓋一切。
冰冷的水,濺在他的臉上,卻無法澆滅他心中的那團火。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雙眼通紅,像一頭被逼入死角的野獸。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部新買的非實名手機。
手機卡,是在城中村一個不起眼的小店裡買的。
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一個儲存在腦子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餵?誰啊?」
聽筒里,傳來一個帶著幾分警惕的熟悉聲音。
是「狐狸」。
他在北京公安系統的老同學,一個真正的網絡天才。
現任市局某技術偵查支隊的副隊長。
「是我,猴子。」
侯亮平的聲音,壓抑,沙啞。
電話那頭,沉默了。
片刻後,「狐狸」的聲音變得凝重。
「你用這個號碼打給我,出事了?」
「我需要你幫忙。」
侯亮平沒有廢話,直奔主題。
「幫我查趙家。」
「趙立春主政漢東期間,所有和他們家有關的案子。」
「特別是那些最後不了了之,被『技術性』處理掉的經濟案件。」
「還有,他們家的海外資產。」
「我要全部的,最原始的資料。」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侯亮平能聽到對方沉重的呼吸聲。
他知道這個請求意味著什麼。
這是在玩火。
是在用一個副處級的身家性命,去撬動一個曾經的省委書記的家族。
「猴子,你瘋了?」
「狐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懼。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我很清楚。」
侯亮呈的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我被人按在地上,踩進了泥里。」
「我要是不把他拉下來,我就得死在這泥里!」
聽筒里,再次陷入死寂。
許久。
「狐狸」嘆了口氣。
「你等我消息。」
「我……試試看。」
「但是猴子,我不敢保證。」
「對方的級別太高,很多東西,都是物理隔絕的。」
「謝謝。」
侯亮平掛斷電話。
他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但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中卻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的光芒。
他還有牌。
只要這張牌打出去,他就能翻盤!
然而。
他並不知道。
在他掛斷電話後不到十秒鐘。
漢東省公安廳,指揮中心。
一面巨大的電子牆上,一個紅色的警報框,突然彈出。
屏幕中央,一行小字,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觸發關鍵詞:趙立春、海外資產。」
「鎖定通話來源:省委招待所302房間。」
「聲紋識別:目標人物,侯亮平。」
祁同偉正坐在指揮台前,安靜地喝著茶。
他看了一眼屏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撥通了李毅的號碼。
「老闆。」
「魚兒,想跳出魚塘。」
電話那頭,李毅的聲音平靜如水。
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聯繫了誰?」
「北京,市局的一個技術警察。」
祁同偉匯報導。
李毅在那頭,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讓祁同偉都感到後背發涼。
「讓他明白一個道理。」
李毅的聲音,悠悠地傳來。
「天,不只是漢東的天。」
「然後。」
李毅的語氣頓了頓。
「讓他在京城,也感受一下漢東的規矩。」
「明白。」
祁同偉掛斷了電話。
……
第二天,清晨。
北京,市公安局大樓。
「狐狸」正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主持一場關於新型網絡犯罪的專案分析會。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他正指著PPT上的數據,意氣風發。
「砰!」
會議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狐狸」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然而,當他看清來人時,臉上的不悅,瞬間變成了驚愕。
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他單位的紀委書記。
另一個,是市局督察總隊的大隊長。
兩人的表情,都像冰塊一樣,沒有任何溫度。
「陳副隊。」
紀委書記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接群眾舉報。」
「有些個人經濟問題,需要你配合我們核實一下。」
他揚了揚下巴。
「跟我們走一趟吧。」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狐狸」的身上。
驚訝,不解,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幸災樂禍。
「狐狸」的腦子,「嗡」的一聲。
一片空白。
他被兩個督察,一左一右地「請」出了會議室。
帶往的地方,不是他的辦公室。
是督察總隊的審訊室。
俗稱,「喝茶」的地方。
一間只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的房間。
燈光,慘白。
長達五個小時的「談話」。
對方沒有問他任何關於經濟問題的事情。
他們隻字不提侯亮平。
他們只是繞著圈子,反覆問他一些,聽起來毫不相干的問題。
「陳副隊,你最近,有沒有違規使用過內部的網絡資源?」
「有沒有覺得,我們單位的防火牆,太落後了?」
「你跟境外,有沒有什麼『技術上』的交流?」
「特別是……漢東那個地方。」
「聽說,那邊的水,很深啊。」
一句句,都像是閒聊。
一句句,又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
割開了他所有的偽裝。
「狐狸」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審查。
這是警告。
一種來自更高層面的,他根本無法理解,更無法抗拒的,碾壓。
五個小時後。
他被放了出來。
「陳副隊,誤會一場,你別往心裡去。」
紀委書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像一隻老狐狸。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第一件事。
就是拿出那張與侯亮平聯繫的,一次性的手機卡。
他衝進衛生間。
將那張小小的晶片,扔進馬桶。
按下沖水鍵。
看著它被捲入黑暗的漩渦。
然後。
他用自己的工作手機,給侯亮平發了最後一條信息。
只有一句話。
「猴子,哥們盡力了。」
「水太深,你自己保重。」
……
漢東,省委招待所。
侯亮平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那條簡訊。
整個人,如墜冰窟。
手機,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
「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屏幕,碎裂開來。
像他此刻的心。
他終於意識到了。
李毅的勢力,已經遠遠超出了漢東。
那是一張他根本看不見的,能夠覆蓋到京城的天羅地網。
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反抗。
在對方面前,都像一個可笑的,幼稚的笑話。
一股發自內心的恐懼,像無數隻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讓他無法呼吸。
他不是在跟李毅一個人斗。
他是在跟一個,他完全無法想像的,龐大的權力機器對抗。
他輸了。
輸得連底褲都沒剩下。
絕望。
徹徹底底的絕望,將他吞噬。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像一具行屍走肉,緩緩地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
外部的路,全都被堵死了。
他只剩下最後一張牌。
他唯一的希望。
他的妻子,鍾小艾。
還有她背後,那個同樣身處京城權力中心的,鍾家。
他顫抖著,按下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他不知道。
這通打給妻子的求救電話。
將成為壓垮他們之間,那份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的,最後一根稻草。
也將成為他們夫妻關係,徹底破裂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