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月黑風高。
濃厚的雲層遮蔽了星月之光。
正是殺人放火的好日子。
陳慶看了一眼墨紫妍那依舊緊閉的竹廬,燈火全無,不知是在煉丹還是已然安寢。
他並未打算告知她自己的行動。
一方面,此女性情難測,多一人知曉便多一分變數。
另一方面,簽文是他最大的秘密,不容他人窺探。
「雞哥,走。」
陳慶低聲招呼。
五彩雞王振了振翅膀,輕盈地躍上他的懷中。
一人一雞,悄無聲息離開了山谷,到外以指為哨,發出一聲長鳴!
等了幾分鐘。
黑夜之中。
出現烏騅的身影。
更令人驚訝的是,烏騅後面還跟著幾匹野馬。
那些野馬站在遠處,不敢上前,遠遠觀望著。
「你這傢伙,真是艷福不淺啊。」
陳慶感慨一聲。
原本還擔心烏騅餓了瘦了,沒想到這馬群美環伺,身子還吃胖了。
也不知道這馬是隨了誰。
騎上烏騅。
直奔青石縣城南方向。
夜風在耳邊呼嘯,道路兩旁的景物飛速倒退。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座荒廢破敗的建築輪廓出現在視線盡頭。
那正是城南的土地廟。
廟宇不知廢棄了多久,牆垣坍塌了大半,殘存的牆壁上爬滿了枯藤野草。
廟門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四周寂靜無聲,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更添幾分荒涼。
陳慶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在遠處一片灌木叢後潛伏下來,屏息凝神,將感知提升到極致。
簽文說此地守備鬆懈。
但他絕不會完全掉以輕心。
仔細觀察了片刻。
廟宇周圍果然不見明哨暗卡,只有一些凌亂的車轍印和腳印,顯示此地常有人車往來。
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淡淡的藥材氣味,與王家藥堂里瀰漫的味道同出一源。
「看來簽文無誤,這裡確實是王家的一處秘密轉運點。」
陳慶心中一定。
耐心等待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直到子時前後,遠處才傳來一陣軲轆轉動聲和細微的腳步聲。
來了!
陳慶眼神一凝,讓一馬一雞躲好,自己則藉助殘垣斷壁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廟宇。
藏身於一堵半塌的牆壁之後,透過縫隙向內窺視。
只見廟內空地上,停著兩輛堆滿麻袋的板車。
三名穿著王家僕從服飾的漢子,正無精打采靠在車轅上。
其中一人打著哈欠,抱怨道:
「媽的,又是這鬼差事,大半夜的不能睡覺,跑來這鬼地方吹風。」
另一人接口道:
「少抱怨兩句吧,讓管事的聽見沒你好果子吃。趕緊的,接貨的人快來了,清點一下,別出了岔子。」
第三個人則嘟囔著:
「這『清血散』的藥材,天天運,也沒見把瘟疫治好,反而病的人越來越多,真是邪門......」
陳慶仔細觀察著那幾車藥材,麻袋口並未完全紮緊,隱約可見裡面是些研磨好的粉末或切碎的根莖。
這正是混入解藥的絕佳機會!
耐心等待著交接的時刻。
約莫一炷香後,另一夥兩人從廟外另一側的小路走來,與那三名僕從低聲交談了幾句,便開始動手卸貨、搬運。
就在他們注意力都集中在交接之時。
陳慶屈指一彈。
一枚石子打在遠處。
緊接著便是一聲馬鳴聲。
「這鬼地方還有野馬?」
王家幾個僕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走向廟外。
「機會。」
陳慶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從牆後滑出,便已無聲無息掠至板車之後。
他選中一袋半開的藥材,取出懷中玉瓶,拔開塞子,將裡面灰白色的「清瘟散」粉末,倒入藥材之中。
為了確保藥效擴散,他特意選擇了三袋不同的藥材,分別投入了約三分之一瓶的解藥。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時間,快如電光石火。
做完這一切。
隨即身形再次一晃,已如輕煙般退回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回到一馬一雞藏身處。
陳慶看著那伙人交接完畢,拉著板車緩緩消失在夜色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事已成。」
陳慶不再停留,帶著五彩雞王,騎著烏騅悄然而返。
接下來要做的。
便是等待。
等待解藥生效,等待瘟疫漸平,等待......王雄舊傷的爆發。
......
青石縣,城西,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內。
李老漢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蓋著一條打滿補丁、散發著霉味的薄被。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嗬嗬聲,胸腔里火燒火燎,喉嚨里總堵著一股腥甜。
稍微一動,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吐出的痰液中帶著刺目的血絲。
「枯血瘟」
他聽城裡人這麼叫。
得了這病,人的血氣會慢慢枯竭,最後在衰弱和痛苦中死去。
鄰居張老三,前些日子就是這麼沒的。
「爹,藥來了。」
這時,李老漢的兒子李峻端來藥碗。
眼看李老漢沒有反應。
李峻心裡一酸,卻還是堅持著,小心翼翼將父親的頭扶起一點,將藥汁一點點餵進他乾裂的嘴裡。
喝完藥。
李老漢又陷入昏迷。
夜深了。
李峻趴在炕邊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李老漢忽然睜開眼睛,驚訝發現,那折磨他夜不能寐的疼痛,居然消失了!
他已經記不清有多久,能像現在這樣不咳嗽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攫住了他。
是震驚,是茫然,隨後,是一股希望!
他嘗試著,用手肘支撐起一點身體。
「爹......爹您醒了?」
「您......您能自己動了?您沒咳血?」
守在旁邊的李峻被他的動作驚醒,揉著惺忪的睡眼,隨即瞪大了眼睛,聲音帶著顫抖。
李老漢張了張嘴,喉嚨乾澀:「水......給我口水。」
李峻幾乎是連滾爬下炕,端來一碗水,手抖的厲害,差點把水灑了。
李老漢接過碗,手雖然還有些顫,但穩穩將水送入了口中。
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舒坦。
他放下碗,在兒子攙扶下,竟然慢慢將雙腿挪到了炕邊,腳掌接觸到了冰冷的地面。
一股微弱卻真實的力量,從腳底升起,支撐著他,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好了......真的好了......」
李峻激動的語無倫次,眼眶瞬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