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用。」
拓跋仇盯著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只要能撐到明年中秋,只要能拿到玄冥真水……」
他走到密室角落,那裡堆著十幾個木箱。
隨手打開一個——
裡面全是金錠,在血燈光下閃著誘人又詭異的光。
「這些,都給他們。告訴他們,只要辦好這件事,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將領跪倒在地,額頭觸地。
「末將……遵命。」
腳步聲遠去。
密室內,重歸死寂。
拓跋仇走回寒玉榻前,緩緩坐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團旋轉的黑氣。
又抬頭,望向牆上那幅海圖。
目光,最終落在「歸墟之眼」上。
「陳慶……」
他喃喃自語。
「你以為你贏了?」
「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扭曲的笑。
「遊戲,才剛剛開始。」
「明年中秋,北冥海上——」
「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絕望。」
血燈搖曳。
將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石壁上。
拉得很長。
長得,像一頭垂死的野獸。
......
冬去春來。
轉瞬已是次年三月。
琅琊港外的海面,波濤依舊。
但港口景象,已截然不同。
二十艘新造的戰船整齊排列在泊位上。
船身刷著黑漆,船首包著鐵皮撞角。
桅杆高聳,帆布潔白如雲。
船側舷窗內,隱約可見一架架新式床弩的輪廓。
碼頭上,數百名精壯水手正在進行最後的登船演練。
號令聲、踏甲板聲、纜繩摩擦聲混成一片。
透著凌厲的肅殺之氣。
水師統領「海爺」——本名趙四海。
他是個年近五十的老舵手,臉上刻滿海風和歲月留下的深紋。
此刻,他正站在旗艦甲板上,對身旁的楊文大聲道。
「楊先生,這『龜背島』的航線,弟兄們已演練了三十七遍!閉著眼都能摸過去!」
楊文一身文士衫被海風吹得鼓盪。
手中緊握著那捲已被翻閱得發毛的海圖。
「海統領莫要輕忽。」
「北冥海風雲莫測,又有拓跋仇的船隊在暗處虎視。」
「一絲差錯都不能有。」
「曉得了!」
趙四海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某家在這海上漂了四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
「倒是楊先生你……真要隨船去北冥?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楊文望向北方海天相接處。
目光沉靜。
「文受主公知遇之恩,先祖遺圖又在文手中。」
「此去,義不容辭。」
正說著,港口傳來一陣騷動。
一隊騎兵自官道疾馳而來。
當先一人深青披風。
正是陳慶。
一月前,陳慶已突破至先天六層圓滿。
此刻他策馬而來,雖未刻意散發氣息。
但所過之處,無論是訓練的水手還是港口的勞工,都不由自主停下動作。
肅然注目。
那是一種無形的「勢」。
統御三州、聚百萬軍民、修為突破後自然形成的威嚴。
陳慶下馬。
趙四海、楊文等人忙迎上前。
「主公!」
陳慶頷首,目光掃過泊位上的戰船。
「如何?」
趙四海挺胸。
「二十艘戰船全數完工。每船配水手五十、戰兵三十、床弩八架、火油櫃四具、投石機兩座。」
「糧草、淡水、藥品均已按三月用量裝載完畢!」
楊文補充。
「按主公吩咐,已選出三艘快船,由老練舵手帶隊,按海圖航線提前半月出發。」
「一路留下標記、記錄水文。」
「最新飛鴿傳回消息,他們已越過『風暴角』,證實每年四至五月確有七日風平浪靜期。」
「此刻正在『迷魂霧』邊緣試探。」
陳慶點頭。
「做得好。」
他登上旗艦甲板,扶欄遠眺。
但北方海面隱約有白線涌動。
那是浮冰。
北冥海的寒氣,即使在春日,也依舊在向南侵染。
「主公。」
趙四海跟上來,神色凝重。
「弟兄們都是好樣的,但……北冥海畢竟凶名在外。」
「這一去,或許……」
「或許回不來。」
陳慶接話。
他轉身,看向甲板上那些正在忙碌的年輕水手。
他們大多來自沿海漁村,因海寇肆虐、生計艱難而投軍。
經過數月嚴訓,皮膚黝黑,眼神卻亮。
「告訴他們。」
陳慶聲音不高,卻傳遍甲板。
「此去北冥,是為誅殺國賊拓跋仇,是為終結這亂世。」
「若有人不願去,現在可以下船,領三個月餉銀回家,我不怪罪。」
甲板上寂靜片刻。
一個年輕水手忽然站直,嘶聲喊道。
「俺爹是被拓跋兵殺死的!俺要去!」
「俺娘去年餓死了,要不是主公分田放糧,俺弟妹也活不成!俺也去!」
「去!殺拓跋!」
吶喊聲從一艘船傳到另一艘船。
最終,二十艘戰船上,吼聲如雷。
震得海鷗驚飛。
陳慶看著那一張張激動而堅定的臉,心中湧起熱流。
民心可用。
軍心可用。
他抬手,壓下吼聲。
「既如此,三日後,辰時正,啟航。」
「是——!」
眾人轟然應諾。
當夜,臨淄鎮東公府書房。
陳慶召來馬毅、王濟安、韓虎、趙武等心腹,做最後的部署。
油燈下,他的面容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靜。
「我走之後,三州軍政,由馬先生總攬,王先生輔之。」
馬毅肅然。
「主公放心,毅必鞠躬盡瘁。」
「韓虎、趙武。」
「末將在!」
「你二人率騎兵、親衛,駐守兗北、豫北防線。」
「拓跋仇若狗急跳牆,欲趁我北上之際陸上來襲,務必死守。」
「不得讓一兵一卒踏入青兗。」
韓虎拍胸。
「主公放心!有某在,拓跋老賊休想南下半步!」
趙武沉穩抱拳。
「末將以性命擔保。」
陳慶又看向王濟安。
「王先生,慶雲商行及各州情報網,由你執掌。」
「我要每日都能收到洛陽、北冥船隊的最新動向。」
王濟安捻須。
「老朽明白。」
吩咐已畢,陳慶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遞給馬毅。
「此信,若我三個月內未歸,或拓跋仇陸上大軍異動,方可拆開。」
馬毅雙手接過,只覺那薄薄信封重如千鈞。
他知道,這裡面怕是……主公的遺命,或最後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