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到學校,沐年把書還給了言月久,後者驚訝,「你看完了?」
「對。」
「你昨天看到幾點?」
「兩點吧。」
「那麼晚?」言月久訝異,沐年作息一向規律,很少熬夜,最多也就十點半睡。
「嗯。」沐年開始補作業。
「我就說好看吧!」言月久又開始得意。
「一般,裡面的人都不太正常。」
言月久問:「那你覺得什麼樣的人最正常?」
沐年毫不猶豫:「我妹妹那樣的。」
言月久猶豫道:「你妹妹才一歲大呢。」
「所以她最正常。」
言月久被他一句話堵了回去,決定放棄這場對話。
妹妹是標準答案,這還怎麼比?
......
沐枔一歲之後,長得比妹妹快一些,沐柚妤則瘦小些,腸胃不太好,隔三差五就要鬧一回。
宋凝笙每次見女兒受苦,心口都揪得發疼。
沐雲朔也總是會手忙腳亂地聯繫家庭醫生,還要一邊安慰妻子,一邊哄女兒,
沐年看得也難受,恨不得自己替妹妹受苦。
與此同時,沐年留意到,比妹妹大兩個月的江涼錦,近來常常跟著長輩上門串門。
長輩們總有意無意,把他和沐枔、沐柚妤放在一處。
沐年學業忙碌,只當江涼錦是個小屁孩,也不好當面說什麼,沒有打擾他和妹妹相處。
小沐希開始總是不開心,沒有給任何人好臉色。
後來大約是長輩開導過,小沐希便不再反對江涼錦的到來,偶爾還會把自己的零食分給江涼錦。
哪怕孩子還不能吃。
......
11歲的沐年升入初中,和言月久沒能在一個班,隔著一層樓的距離。
起初兩人還會在課間互相串門,偶爾放學還能一起走到校門口。
可隨著各自的事情越來越多,這樣的頻率慢慢降了下來。
沐年要跟著沐爺爺出席一些必要的社交場合,偶爾還要旁聽公司會議,空閒時間都想著陪妹妹,假期幾乎被排滿。
言月久那邊更不必說,言家是百年刺繡世家,她母親有意讓她儘早接手家傳技藝,課餘時間一半都泡在繡坊里。
一個忙家族事務,一個忙刺繡傳承,樓層還隔著一層,課間那點時間根本不夠用。
漸漸地,串門從每天變成每周,又從每周變成半個月。
後來,就連偶爾在走廊上碰見,也只是遠遠點個頭,便各自走開。
到後來頭都懶得點了。
*
沐柚妤兩歲時,已經養出了屬於自己的小脾氣,大多時候都是沐枔耐著性子哄她。
這個年齡段的沐柚妤也格外喜歡跟江涼錦玩。
於是,只要江涼錦上門做客,幾位哥哥便會不自覺繃緊神經,進入戒備狀態。
這天早上,沈寧慕帶著江涼錦登門。
江涼錦小小的一個,看到沐柚妤在別人懷裡,急得伸手夠,嘴裡還不停地叫著:「幼寶!給我!」
沈寧慕把他放下,便去找宋凝笙了。
「……」沐年觀察過這個只比妹妹大兩個月的男孩,發現他跟其他同齡小孩不太一樣。
他大多時候只是安安靜靜地跟著沐柚妤,她爬到哪他就跟到哪,她坐下他也坐下,她困了他就守在她旁邊等她睡。
沐年對於江涼錦的看法,和其餘兄弟不一樣,一直把這人當成妹妹的小跟班看,沒太放在心上。
所以,江涼錦朝他伸手要人時,他裝沒看見。
中午,沐柚妤午睡醒了,哭得厲害,沐枔和沐希現在都不在家,每位哥哥輪流哄都哄不住。
最後,竟是江涼錦哄好的。
宋淮賢在旁邊看得直樂,「你看,妹妹已經有小騎士了。」
沐年:「……」
其餘哥哥笑不出來。
*
高中開學,沐年在新班級名單上看到了言月久的名字。
他的神情沒什麼變化,轉身往教學樓里走。
兩人被分在了同一個班,可真正坐到一間教室里的第一天,彼此卻像陌生人一樣,從對方座位旁邊走過。
一個去了前排中間的位置,一個在後排窗戶旁坐下,隔得比較遠。
上課全程沒有目光交匯,課間互不搭話,放學各自離開。
沐年那陣子在忙一件家族內部的事,具體是做什麼,言月久不知道。
她自己也忙著言家新一批繡品的打樣,課間大多在回消息。
開學起,不少同學留意到一樁趣事:沐年和言月久,名字連在一起便是年深月久。
可兩人從開學到現在,都從來沒搭過話。
不少人私下議論過幾次。
這天體育課,兩個班合在一起上。
沐年從操場那頭走過來,旁邊幾個別班的女生小聲跟言月久嘀咕了一句什麼。
其中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月久,你看,風度哥來了。」
言月久聽到這個稱呼就有些想笑。
「風度哥」這個稱呼,是那陣子有人在年級群里叫起來的。
起因是沐年某次參加一個校內模擬商賽,全程談吐得體、舉止從容,被評委誇了一句「這位同學很有風度」,就這麼傳開了。
加上他那陣子戴了一副銀框眼鏡,本就出眾的五官襯得他風度翩翩,走起路來衣擺微動,氣質確實扎眼。
「風度哥今天依舊穿正裝來上課了。」
「聽說他下課還要去開會。」
「這種人到底怎麼活下來的,不累嗎?」
「人家累什麼,人家是沐氏財團繼承人,我們才是牛馬。」
一開始笑著的人不笑了。
笑容轉移到沐年和言月久的臉上。
......
沐柚妤三歲半,宋凝笙帶著她來學校找沐年。
這天是周五的午後,沐年剛結束一場月考,從考場出來時,遠遠看見穿紅裙子的妹妹。
妹妹正扒著鐵柵欄,東張西望,旁邊站著一臉無奈伸手護著她的宋凝笙。
沐年大步走過去,蹲下來,「幼寶,你怎麼來了?」
沐柚妤看見他,張開雙臂往他懷裡撲,「大哥哥!」
「在的呢。」沐年把她抱起來,轉頭看向母親。
宋凝笙解釋:「她想你了,在家鬧了一上午,非要來找你。」
沐年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娃娃,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理了理,「想哥哥了?」
「想!」
「哪裡想?」
沐柚妤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這裡想!」
宋凝笙溫聲道:「你陪著妹妹玩會兒,注意安全,我和你沈阿姨約了美容項目,就先走了。」
「好。」沐年笑了一下,抱著她往學校里走。
一路上回頭率超高,有幾個同班同學忍不住停下來看,小聲說:「那是沐年的親戚嗎?好可愛。」
「長得跟他有點像,不會是妹妹吧?」
「他還有妹妹啊?」
「怎麼可能,沐家的人要是能生出女孩,那不得昭告全球?」
沐年把妹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擋住大半視線,「寶貝,哥哥帶你在學校逛一下好不好?」
沐柚妤:「嗯嗯,聽哥哥的!」
走到教學樓時,正好碰見言月久從樓上下來。
言月久看見沐年懷裡抱著一個小娃娃,腳步慢了一拍。
小娃娃穿著紅裙子,扎著兩個小揪揪,一雙亮眸水光盈盈,正趴在沐年肩膀上東張西望。
言月久盯著那張小臉,眼睛一亮,「呀,小寶貝,好久不見呢~還記得姐姐嗎?」
沐柚妤歪頭看她,眨了眨眼,主動喊了一聲:「言姐姐好。」
言月久的心瞬間化了,抬眼看向沐年,也不說話。
沐年略一遲疑,還是把妹妹遞了過去。
言月久接過小娃娃,抱在懷裡掂了掂,「好輕啊。」
沐柚妤趴在她肩上,小手摟著她的脖子,乖乖的沒亂動。
言月久低頭蹭了蹭她的頭頂,深深吸了一口氣,喃喃自語:「寶貝,給姐姐吸一口。」
沐柚妤被她這個動作弄得咯咯笑,「姐姐癢。」
言月久抱著她捨不得鬆手,問沐年:「她好香,用的什麼沐浴露?好香啊。」
「不知道,我媽買的。」
言月久「哦」了一聲,又低頭蹭了一下。
那天下午,言月久抱著沐柚妤在校園裡轉了大半圈。
路過的同學都以為那是她妹妹,期間有朋友上前詢問,言月久便笑著炫耀:「可愛吧?你沒有吧?」
朋友:「……」
沐年只是微笑。
言月久對小寶寶愛不釋手,沐柚妤在她懷裡待了一下午。
沐年終於看不下去了,把她搶過來,「我們要回家了。」
分開時,言月久捏了捏她的小手,「好吧,下次再來找姐姐玩。」
沐柚妤揮手,「好,姐姐拜拜~」
「拜拜~」
自那以後,言月久去沐家的次數變多了。
名義上是去找沐年對功課,實際上每次進門第一件事都是問:「幼寶呢?」
沐年已經習慣了,往樓上指了指,「在房間。」
言月久便拎著自己帶的點心或小玩具上樓,在沐柚妤房間裡待上小半個下午,才下樓來找沐年說正事。
沐柚妤也很喜歡這位姐姐,每次言月久來,她都特別高興,拉著她的手說個不停。
言月久經常給她帶一些禮物,例如,刺繡小裙子、繡著花的發卡、手工縫的小兔子布偶。
沐柚妤寶貝得很,專門在床頭留了一個位置放這些。
沐年有一次路過妹妹房間,看見床頭堆了一排花花綠綠的小玩意,駐足看了一會兒。
青媽在旁邊解釋:「都是言小姐送的。」
沐年「嗯」了一聲,走了。
......
高一下學期,沐奶奶去世,沐年記得那段時間天總是灰的。
奶奶走後一個月,家裡的氣氛還沒有恢復,可都會不約而同地瞞著沐柚妤。
沐年回到學校,就算缺了一個月的課,成績依舊穩居年級前列。
假期,沐年第一次去公司旁聽會議。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大多是四十歲往上的高管,穿西裝打領帶,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
沐年坐在長桌最末尾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從會議開始到結束,記了一頁。
回家後,他在自己的書房裡把那一頁筆記重新看了一遍,圈出十幾個他認為邏輯不通,或者純粹是廢話的地方。
一周後,他第二次旁聽會議。
這一次,沐雲朔讓他坐在自己身側,把會議上提到的一個方案讓他先看了一遍。
沐年看完,指出了好幾處數據不對,兩處預算超支,還有一處根本沒必要做的開支。
沐雲朔把方案推回去,讓相關部門重新做。
第三周,沐年已經能在會上直接發問了。
「這個項目的回報周期是五年,那前兩年怎麼盈利?」
「這筆預算里營銷費用占了四成,可你們去年的投放效果並不好,今年為什麼還按這個比例走?」
「方案寫得不夠清楚,麻煩明天之前重新交一版。」
高管們面面相覷,看在這位是沐董兒子的份上,客客氣氣地回應。
可散會後,有人在走廊里低聲嘀咕:「一個高一的毛頭小孩,懂什麼?」
沐年的特助去添油加醋的告狀:「大少爺,你是不知道,他們都說你還是喝奶的年齡……」
沐年懂了,讓特助把那個項目近兩年的財務數據全部調了出來,整理成一份簡報,在下次會議上直接擺到那人面前。
「你說我不懂,那你告訴我,這兩年你們部門實際營收是多少,年初定的目標完成了幾成?」
那人支支吾吾,半天沒接上話。
沐雲朔坐在主位上,越看越欣慰。
欣慰的他特別想提前把公司交給兒子,自己和愛人去度蜜月。
可宋凝笙不願意讓他那麼早吃苦,沐雲朔只能和她一起等到兒子高考畢業。
......
周一返校,沐年和言月久碰了個面。
言月久手裡抱著一摞繡樣圖冊,停下腳步,沐年抱站在台階上,沒動。
兩人就這樣對看了兩三秒,最後還是言月久先開口,語氣和從前沒什麼兩樣:「你回來了?」
「嗯。」
「上次忘了問,你落下的一個月課程要補嗎?」
沐年補不補的無所謂,他有空就一直在補課,學的比老師快,他懶得多說,「對。」
「行。」言月久側身讓開樓梯通道,「那你先過。」
沐年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一句:「要是哪裡不懂,可以問我。」
「好,謝謝。」
「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