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發薪日。
約翰紡織廠的門口，人頭攢動，卻又十分安靜。
三百多名工人，排著整齊的隊伍，屏息以待，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與期待。
隊伍的最前面，擺著一張長條桌。
幾個抱著帳本和算盤的會計，坐在桌子後。
桌上，用紅布蓋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第一個，李秀華！」
隨著會計一聲高喊，一個身材瘦小的婦女從隊伍里走了出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她就是那個曾經的繡娘。
「李秀華，本月全勤，無違紀，工資，五十元！」
會計飛快地撥動算盤，報出了數字。
趙幹部從麻袋裡，數出五張嶄新的十元大黑十，遞了過去。
「拿著。」
李秀華伸出那雙因為常年做工而布滿老繭的手，指尖微微顫抖。
當那五張紙幣的觸感真實地傳遞到她掌心時，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五十塊！
她竟然能掙這麼多錢！
她緊緊地攥著錢，攥得手心都在冒汗，生怕這是一場夢。
「謝謝……謝謝廠里領導！謝謝書記！」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即興奮離開。
「下一個！王大壯！」
一個壯碩的漢子走了上來，他就是在漢斯機械廠幹活的。
「王大壯，本月全勤，力氣大，肯吃苦，工資五十五元！」
五張大黑十，外加一張五塊的。
王大壯接過錢，這個身高一米八的漢子，眼眶也濕了。
他咧開嘴，想笑，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俺……俺能給俺娘買肉吃了！」
一個接一個。
五十塊。
五十五塊。
六十塊！
當一個因為會識字，在倉庫當了小組長的年輕人，從趙幹部手裡接過六張大黑十時，後面的人群發出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錢，太灼人了！
……
錢，一旦到了老百姓的手裡，就有了生命。
當天下午，沉寂了許久的深城集市，徹底活了過來。
「老闆！這塊豬後腿，我全要了！」
王大壯把幾張油膩的毛票拍在肉案上，聲音洪亮。
賣肉的屠夫手起刀落，割下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豬肉，用草繩那麼一捆。
「好嘞！」
「那邊賣布的！給我扯二尺藍布！給我家婆娘做件新衣裳！」
「糖人！給我娃來個孫悟空！」
整個集市，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滾燙的岩漿。
買東西的，賣東西的，討價還價的，小孩的哭鬧聲，大人的笑罵聲，交織成了一曲最動人，也最真實的交響樂。
那些平日裡只敢看不敢問的商品，今天都成了搶手貨。
賣糧油的鋪子，老闆的算盤打得都快冒煙了。
賣小雞仔小鴨苗的攤位前，圍滿了人，都想著拿回去養大了下蛋。
一個賣草鞋的老頭，看著這熱鬧的景象，默默地抽著旱菸，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好的光景。
這日子，好像真的有盼頭了。
……
市委員會，劉光奇的辦公室。
趙幹部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股子沒散去的興奮勁兒。
「書記！市場活了！全都活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您是沒看見啊！集市上那叫一個人山人海！賣肉的今天一天賣的肉，比過去一個月都多！」
「那些個小攤販，一個個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趙幹部激動得手舞足蹈。
「您說的那個什麼……什麼良性循環，我算是親眼見著了！」
「工人們拿了錢，高興！他們去買東西，商販們賺了錢，也高興！商販們賺了錢，就敢進更多的貨，這經濟不就轉起來了嗎！」
劉光奇靜靜地聽著，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當然知道。
這只是最基礎的經濟學原理。
但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在這個剛剛起步的試驗田裡，它所爆發出的能量，是驚人的。
「老趙，這只是個開始。」
劉光奇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依舊塵土飛揚，但已經充滿了勃勃生機的土地。
「讓老百姓口袋裡有錢，敢花錢，這只是第一步。」
「我們的目標，是讓他們生產出別人願意花大價錢來買的東西。」
他的目光，投向了遠方，那個被單獨圈起來，戒備森嚴的「華夏汽車研發基地」。
那才是真正能讓人民富起來，大把賺外匯的大頭。
……
時間如白駒過隙。
轉眼，便是一九五七年的盛夏八月。
酷熱的空氣，炙烤著深城的每一寸土地。
而在「華夏汽車研發基地」內，氣氛比外面的天氣還要火熱。
曾經那個簡陋的工棚，早已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地廣闊，擁有數個大型車間和一棟三層辦公樓的工業區。
此刻，在最大的總裝車間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衛東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的身後，是那四個年輕工程師，以及十幾名經過嚴格培訓的技術工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車間中央，那個被巨大紅布覆蓋著的龐然大物上。
劉光奇從車間門口，一步一步，沉穩地走了進來。
他每走一步，現場的氣氛就更凝重一分。
李衛東看到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快步迎了上去。
「劉……劉書記……」
「你來了。」
劉光奇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清晰感受到，這段日子，他消瘦了不少。
「辛苦了，老李。」
一句「辛苦了」，讓這個鋼鐵般的漢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不辛苦，為了國家，值得！」
他走到紅布前，雙手抓住了布料的一角，回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吼道。
「我們，沒有辜負您的期望！」
嘩啦！
巨大的紅布，如同潮水般滑落。
一輛靜靜停在那裡的轎車，呈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車身是純粹的黑色，在車間頂燈的照耀下，反射著幽深內斂的光澤。
它的線條，與此時流行的蘇式汽車的圓潤笨重截然不同。
車身修長，帶著一種簡潔而充滿力量感的美。
車頭不是傻大黑粗的造型，而是微微下壓，帶著些許俯衝的姿態。
寬大的鍍鉻中網，如同猛獸張開的嘴，正中央，鑲嵌著一個由兩個抽象漢字「華夏」組成的，充滿設計感的車標。
整輛車，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每一個線條，每一個曲面，都恰到好處。
它安靜地停在那裡，卻散發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強大氣場。
「華夏汽車。」
李衛東喃喃地說道，像是在介紹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孩子。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這就是……我們自己造出來的車？
劉光奇的瞳孔，也微微收縮。
他緩緩地走向前，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那冰涼而光滑的車身。
指尖傳來的，是細膩的漆面，是嚴絲合縫的鈑金接縫。
他繞著車走了一圈，每一個細節都看得無比仔細。
然後，他走到了駕駛座一側，拉開了車門。
「咔噠。」
一聲清脆而厚重的聲響。
不是那種廉價的鐵皮碰撞聲，而是一種精密機械咬合的質感。
劉光奇坐進了駕駛室。
一股新車特有的，混雜著皮革與金屬的味道，撲面而來。
車內的設計同樣簡潔大氣。
方向盤，儀錶盤，中控台上的幾個旋鈕，布局合理，做工精良。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然後轉過頭，看向窗外，看向那個正用無比期待的眼神望著自己的李衛東。
他沒有說話。
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把造型簡單的鑰匙。
他將鑰匙，插進了方向盤下方的鑰匙孔里。
李衛東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的工程師和工人，都下意識地向前湊了一步，伸長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成敗，在此一舉！
劉光奇深吸一口氣，握住鑰匙，輕輕一擰。
「嗡……」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過後。
車間裡，響起了一陣低沉而平穩的轟鳴！
這聲音，不嘶啞，不狂暴，甚至算不上響亮。
但它無比的順暢，無比的綿密，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自信與力量。
那獨特的聲浪，在巨大的車間裡迴蕩。
宣告著一個屬於華夏汽車的嶄新時代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