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曦木訥地盯著牆壁,那張淳樸溫柔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謝元蘭就是那種最為傳統的母親,吃苦耐勞一心為了子女。
在丈夫去世後,獨自將兩個兒女撫養長大。
只是她最後還是被迫失去了自己的女兒。
不管是她養大的,還是她親生的。
可她卻沒有爭吵鬧騰,大概是知道阮家的條件太好,倒不如讓孩子在更好的環境裡長大。
甚至在程朝出事,她見到阮曦。
都未曾怪過她一句。
她只是溫柔地看著阮曦,說她長大了。
阮曦一直都在努力找他們,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就好。
她從未想過,老天爺會這樣懲罰她。
讓她連媽媽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為什麼?」
她眼淚徹底模糊視線,整個人失魂般地站在原地呢喃。
可是這一句為什麼,她卻不知道問的是什麼。
是問老天爺為什麼要對她這樣殘忍嗎?
還是問阮家人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她的錯,真的有這樣大嗎?
大要到懲罰她,連最後都一面都見不得。
「曦曦,」程朝見她這樣傷心欲絕地模樣,忍不住低喚了一聲。
可阮曦毫無反應。
她就那麼呆呆站著。
旁邊的賀見辭同樣的擔憂至極,他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掌。
卻突然被嚇了一跳。
阮曦的手是那樣的冰涼徹骨。
「阮曦,」賀見辭喊了一聲,阮曦同樣沒反應。
她像是失去了靈魂般,站在那裡。
直到程朝上前,直接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強迫她面對自己。
「曦曦,媽媽是因為癌症去世的,她是生病去世的。」
「即便沒有那場意外,她也會生病。」
「所以不要將這一切都怪在你自己的身上。」
阮曦原本失神的黑眸,漸漸重新凝聚了神色。
只是她望著程朝,是那樣的痛苦。
「我犯了錯,我願意用我的一生來償還。可是為什麼連最後一面都不讓我見她。」
她不信阮家那邊不知道媽媽去世的事情。
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人告訴她,甚至全然沒打算讓她知道。
時至今日,阮曦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他們對自己到底有多殘忍。
程朝卻望著她,堅定搖頭:「你沒有犯錯。」
雖然程朝醒來之後,卻再沒見過阮曦。
他卻還是知道了阮曦所做的事情。
在得知她為了自己,撞了那個把自己扔下樓的混蛋,程朝一連幾天都沒說話。
此刻,當阮曦提到自己的錯,他毫不猶豫站在她身側。
「曦曦,媽媽雖然因為生病走了,但是她沒什麼遺憾。」
程朝輕聲說:「她知道你在國外讀書,你會擁有一個美好的未來。雖然你們沒能見到最後一面,但是媽媽和我始終都相信,你絕不會忘記我們。」
「就像我們一直希望著你能永遠幸福快樂一樣。」
聽著耳畔哥哥一句一句安慰自己的話。
阮曦再也支撐不住,大哭了起來。
為什麼這個世界,要對善良的人這樣殘忍?
為什麼總是好人在受到傷害。
她靠在程朝的肩頭,哭的那樣傷心。
當以為的團聚,成為了真正的生離死別。
所有的驚喜盡數化成崩潰。
她哭的是那樣傷心,像個孩子那樣。
不知過了多久,阮曦哭的聲音都沙啞了,連哭的力氣都快消失了。
「我來抱著她吧,」賀見辭低聲說道。
程朝點了點頭,就見賀見辭直接打橫將阮曦抱了起來。
此刻的阮曦眼睛早已經紅腫,整個人了無生機地靠在賀見辭的懷裡。
看起來像是個快要破碎的娃娃。
程朝將另一邊的房門打開:「這裡是曦曦的房間,麻煩你先陪著曦曦在房間裡休息會兒。」
賀見辭抱著阮曦走進房間裡面。
程朝替他們關上門。
或許此刻,賀見辭才是更能安慰她的人。
阮曦看見他,只會沉浸在痛苦之中。
看得出來這個房間是女孩的房間,床上鋪著溫柔的淺粉色床單,被子上垂著白色毛球。
賀見辭讓她在床邊坐下。
「曦曦,」他輕喚了聲,頭一次詞窮了。
可是許久,他還是輕聲說:「我知道媽媽的離開對誰來說,都是永遠無法被治癒的傷痛。」
「這份傷口在最開始是撕心裂肺的痛。」
他單膝跪在她面前,聲音低沉而輕緩,是那樣的娓娓道來。
「隨著時間的流逝,傷痛會看起來慢慢癒合。可是在你看到熟悉的東西,或是觸碰到記憶時,這份痛苦又會浮現。」
母親的離去,是一生中最為漫長的潮濕。
阮曦安靜聽著,直到這裡時,她眼睫輕眨。
她輕輕抬眸望著賀見辭的眼睛,突然伸出手,觸碰著他的心口。
「這裡,現在還會痛嗎?」
賀見辭毫不猶豫點頭:「還會,剛剛看到你哭時,便一直在痛。」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脆弱,而是直白地向阮曦展露。
剛才阮曦在聽到媽媽的死訊,嚎啕大哭時,賀見辭的心臟也在痛。
不僅僅是因為他心疼阮曦。
更是因為他同樣想起了自己的媽媽,在更年輕的年紀早早去世。
「阿辭,不要難過。」
阮曦伸手抱住他的脖頸,聲音低啞。
賀見辭跟她說過,他母親因為早年一直長在滇南,所以她一直喚他阿辭。
雖然阮曦知道這個名字,卻從未稱呼過。
她想要保留他媽媽在他心底最獨特的那個位置。
這個世界上,只有媽媽喚他阿辭。
可現在,她感受到他一直藏在心底的痛苦。
即便同樣在巨大的悲傷中,阮曦依舊希望能安慰他。
他們正在經歷最為親密的時刻,不是分享同一份喜悅和親密。
而是真正看到了彼此心頭最難癒合的那份痛苦。
他們將心底最為脆弱的痛苦,盡數展露在對方眼前。
從此,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比他們更靠近對方的人了。
「只要我們還記得,她們就不算真正的離開。」
賀見辭喉嚨里溢出的聲音,夾雜著濃濃的哽咽。
即便看似冷心冷肺如他,卻也在這一刻,再也克制不住滔天的情緒。
隨後她將賀見辭拉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身邊。
阮曦伸手抱住他的腰:「只要我們記住,她們就一直活在我們心底。」
等收拾好心情。
阮曦還是主動起來,走出去找到了程朝。
此時程朝正在廚房裡,水池裡水龍頭一直在開著,裡面正放著要洗的食材。
「曦曦,你怎麼不多休息一會兒。」
程朝原本正靠在洗手台邊發呆。
聽到動靜,抬起頭看著阮曦。
阮曦一雙眼睛依舊紅腫不堪:「對不起哥哥,剛才是我情緒太失控。」
程朝嘆了一口氣:「我怎麼會因為這個怪你呢。」
「家裡還有香嗎?我想給媽媽上炷香。」
程朝:「有。」
三人重新回到謝元蘭生前所住的房間,貢台上擺著新鮮的水果,香案里有著香灰餘燼。
在程朝拿出香後,阮曦轉頭看著賀見辭問道:「你願意跟我一起,給我媽媽上炷香嗎?」
賀見辭漆黑眼瞳里,迅速積聚著強烈的情緒。
最後他毫不猶豫點頭:「當然願意。」
一起祭祀長輩,代表著最為正式的含義。
這代表著,賀見辭是以女婿的身份,給謝元蘭上香。
三炷香在手邊燃起。
阮曦雙手持香,神色肅穆。
最後她望著照片上的謝蘭園,只輕聲說了一句。
「媽媽,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