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物恐懼症,源於對巨型猛獸或自然災害的警惕本能。
即便在泰拉,依舊有人會對移動戰艦等「鋼鐵巨獸」觸發恐懼反應。
開斯特曾在維多利亞的周刊上看過這篇報導,一度將其視為荒野愚民的臆想。
她出生在倫迪蒂姆,那座維多利亞最繁華的首都。
無數次的從百米高的城牆上俯瞰荒野,見識著一艘艘戰艦從無到有的完整過程。
在開斯特看來,所謂的巨物恐懼症,無非是弱小者對無法反抗對象的屈服。
她不會恐懼,作為八大公爵之一,擁有著眾多艦隊的她,在整片大地中也是金字塔頂端的那一層。
在老國王死後,這頂端的位置還有了更進一步的可能。
和大多數公爵一樣,開斯特也是位野心家。
有阿斯蘭先祖作為榜樣,身負相同血脈的她,理應徵服那座王城。
各處投資,籠絡人心,發展軍隊。
開斯特從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能削弱對手,或讓自己強大的機會。
她總是能成功。
就像歷史中記載的那樣,阿斯蘭宛若天眷,只要他們想,一切都會在腳下臣服。
而事實也同樣如此。
八大公爵中,實力最強的鐵公爵年事已高,其次的溫德米爾無心參戰。
那麼,擁有最接近王室的血統,實力僅次於二人的開斯特無疑有著相當大的贏面。
本應如此……
「吼——!!!」
駭人的扭曲聲中,能硬撼動天災的裝甲被巨齒撕裂。
引擎仍在咆哮,碾碎大地的齒輪依舊在轉動,可戰艦本身卻停在了原地。
巨龍興奮的吐息,如同戀人般擁抱著戰艦,舔舐著愛人的脖頸。
鋼鐵的穹頂被撕裂,終年不見陽光的通道暴露在空氣。
萊希拉姆不斷向著艦內拱去,內部的開斯特還在不斷逃離。
千米的艦體,路很長,人很累,龍很開心。
華服破碎,點綴煙燻,原本面容整潔的開斯特此刻像個難民。
「公爵大人!它、它追過來了!」
「請想想辦法啊,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您說說話啊,公爵大人!」
往日精明的下屬們此刻亂作一團,開斯特卻完全沒有呵斥的心情。
倒不如說,她還沒暈過去,已經是身體素質支撐的結果了。
為了第一時間【幫助】友鄰,開斯特帶出的艦隊都是精銳。
但在紅龍的突襲下,這些尖銳的損傷已抵達觸目驚心的程度。
若僅是這樣,開斯特還不至於哀莫大於心死。
真正讓她絕望的,是腳下無畏級戰艦的損傷。
巨龍一開始造成的傷口雖然巨大,但對於千米長的艦體來說並不算嚴重,可隨著開斯特等人逃離,巨龍也像蠕蟲般鑽進了艦體。
這麼一鑽,這凝聚了無數維多利亞匠人的心血就成了一攤廢鐵。
在沒有衛星的泰拉,艦隊的通訊都是由主艦作為指揮部來調控。
沒有了無畏級戰艦,開斯特的艦隊變成了沒有將軍統領的小兵。
若消息未傳開,僥倖活下來的開斯特或許可以緊急改裝一艘臨時的主艦。
但不巧的是,不久前她剛剛將大騎士領即將撞進鐵公爵領地的消息傳開。
按照那些諜報組織的效率,紅龍摧毀艦隊的消息,此刻估計已經放上各大公爵的辦公桌。
開斯特明白,自己玩完了。
或許還能保住爵位與部分領地,但那個王座註定與自己無緣了。
轟隆隆——
巨龍又一次突進,小小的通道被大大的龍頭撐的開裂,破碎的管道中噴出大量的冷卻液,像是下了一場小雨。
啪嗒——
開斯特摔倒了。
一直扶持著她的下屬少了一人,正沿著通道不斷逃離。
那是她的血親,由她一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子侄。
望著對方狼狽逃竄的背影,一股鬱氣自胸膛直衝開斯特腦門。
太丟臉了……
身後,巨龍灼熱的吐息如暴風般吹來。
開斯特又一次趴倒在地,隨即咬著牙強撐站起。
她挺直身體,緩緩轉身,看向摧毀了她所有希望的罪魁禍首。
萊希拉姆有些詫異,龍首垂低,凝視著這渺小的「仇敵」。
平復下心情後,以個人的角度凝視著面前的巨龍。
開斯特的心中恐懼與震撼交織。
恐懼並不丟人。
這種能以肉體隨意踐踏艦隊的巨獸,唯有天災能予以代稱。
人類恐懼天災很奇怪嗎?
震撼也不奇怪。
開斯特為自己的血脈自豪,自然也了解過去的歷史。
儘管這份榮耀被歸於不義,但阿斯蘭取代了紅龍,成為維多利亞的主人也是不爭的事實。
「我的先祖竟然戰勝過你這樣的怪物。」
開斯特感嘆著,伸出手想要撫摸,被萊希拉姆不滿的響鼻吹的倒退兩步。
「何等的美麗啊……」
開斯特沒有氣惱,整了整不再華麗的服飾,竟像在貴族晚宴上開始點評。
她稱讚著巨龍壯碩的身軀,宛若天災般的神力,無數能讓吟遊詩人自慚話語從其口中不斷說出。
一旁沒有離開的下屬眼中滿是絕望。
常年陪伴開斯特的他知道,公爵大人已經放棄了。
稱讚敵人也並非瘋魔,而是對自身最後的體面。
與如此強大的敵人戰鬥,敗北也很正常吧?
並非我的過錯,而是時運不濟罷了。
在離譜的現實打壓之下,開斯特自發的領悟了阿Q精神的真諦。
她悟了,也擺了。
但巨龍不樂意了。
獵物不再逃竄,反而主動送到了嘴邊,卻讓萊希拉姆感到一陣無味。
若是成年巨龍自然不會有這種糾結,送上門的食物哪有不吃的道理?
但此刻還是幼龍心態的萊希拉姆顯然不在此列。
若只是需要食物,薇拉等人提供的肉食足以填補飢餓。
但巨龍的本能在催促萊希拉姆尋找合適的獵物。
獵物逃離,自身追尋,獵物反抗,搏殺得勝,享受最終的戰利品。
開斯特雖然弱小,但其身上的氣質卻勉強符合了獵物的標準,可隨著她的放棄,那股氣質也消失了。
豪華的大餐變成了只能果腹的肉食,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恰在此刻,格雷戈的吼聲傳來。
開斯特眼中,面前的巨龍緩緩挺直脖頸。
龍吻張開,能震破耳膜的吼聲隨著氣浪一同襲來。
開斯特二人翻滾著滾向通道深處,萊希拉姆不滿的晃著腦袋,升空飛離。
花了一段時間恢復眩暈,下屬凱恩慌忙的搖起開斯特。
「公爵大人!您沒事吧公爵大人!?」
「……扶我起來。」
「是!」
二人扶持著來到通道邊緣,巨龍已然離開,消失在大騎士領天空的焰雲之中。
「公爵大人,它離開了……」
「……」
「公爵大人,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
「公爵大人?要聯繫剩下的艦隊嗎?」
一個個問題提出,開斯特完全沒有回答的心情。
她活下來了,被屈辱的放過了。
沒能在與強敵的戰鬥中死去,賴以生存的家當也損毀大半。
此刻的開斯特仿佛一瞬間老了下來,面容也變成了符合年齡的樣子。
看著自家公爵自暴自棄的模樣,凱恩一咬牙,勸阻道:
「公爵大人……我們還有機會!」
「……機會。」
開斯特扶著手靠在牆壁上,費力的喘了口氣。
「不用安慰了,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麼。」
「走吧……府邸上還有不少財寶,快些回去,拿上它們離開吧。」
「趁我還沒改變主意之前。」
「不!您籌劃了這麼多年,難道就要在這兒放棄嗎?」
開斯特依舊沒什麼反應,焦急的凱恩望向遠方的城市,眼前一亮:
「我們可以與卡西米爾聯合!」
氣氛陷入沉默,開斯特緩緩站直身體。
「憑什麼。」
「憑我們是受害者!」
開斯特默然。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的確是受害者。
自始至終,開斯特就未曾有進攻大騎士領的打算。
至於商業聯合會的行動……
在這片大地上,遇到危險不去踩兩腳就已經算得上良善了。
而自始至終只針對威靈頓公爵的開斯特,對卡西米爾來說的確只是個旁觀者。
相對的,自家城市撞入開斯特領土的卡西米爾反而是理虧的那一方。
「您也看到了,紅龍是從城市裡飛來的,卡西米爾也是受害者。」
「既然如此,我們兩位【受害者】理應聯合起來才對。」
這話說的相當不要臉,但卻很符合開斯特的心意。
按照她所推測的,卡西米爾大概率也不會拒絕。
作為首都的大騎士領出事,境內一陣動盪是少不了的。
萊塔尼亞與烏薩斯一直虎視眈眈,卡西米爾的邊境防線壓力定然會大大增加。
既然如此,那位大騎士長想必不會想多一個敵人。
卡西米爾為她提供助力,而開斯特亦可提供回饋,如果雙方有意深度合作,互相鞏固邊境防線也不是不可。
不用懷疑,身為八大公爵之一的她完全有著比擬一方公國的能量。
「……統和剩下的艦隊,其他公爵的來信全部拒接!」
「是!」
凱恩得令離開,開斯特於通道中靜默不語。
事情真的有想的那麼好嗎?
當然不可能。
即便與卡西米爾聯合,軍隊的損失依舊無法彌補,而自己也沒有能讓卡西米爾幫助她稱王的籌碼。
自己已經沒有成王的可能了……
「公、公爵大人?」
小心翼翼的呼喚傳來,是先前逃走的下屬。
看著那張平日還算喜愛的臉,開斯特心情複雜的回憶著。
最看重的後輩就是這副德行,甚至不如自己的秘書有魄力。
第一次,開斯特意識到了自己另一面的衰弱。
後繼無人……
接下來自己的精力將全部用於防範其他公爵,領地內的事物該交與何人?
仔細一想,開斯特愕然發現家族中竟無一人能挑起大旗。
恍惚間,她的腦中出現了一張年輕的面龐。
那是她的一位遠親,自偏僻小國來到維多利亞求學。
習慣性的投資,她代付了對方的學費,在離行的晚宴上與其短暫交流。
為了家鄉遠赴他國求學精藝,當初看不上,現在想來……卻是後輩中難得的大魄力者。
開斯特嘆了口氣。
早知如此,當初就應將對方留下培養。
在一旁子侄膽怯的眼神中,開斯特沒有回答,徑直越過對方離去。
她得想好如何與卡西米爾正式接軌,此前都是別人想著討好她,如今反過來讓開斯特相當不習慣。
如果有個在雙方都有關係的中間人就好了……
「銀灰閣下,您能為您所說的話負責嗎?」
「銀灰願以生命作為擔保。」
羅素深吸了口氣,下達了全軍靜默的命令。
天空中的焰雲仍在擴散,零號地塊的怪物體型還在增長。
羅素心亂如麻。
就在剛剛,她知曉了怪物的真實身份。
格雷戈……
那位給予西里爾第二次生命,卡西米爾的恩人。
卻是如今國際上傳的沸沸揚揚,讓特里蒙停擺的罪魁禍首。
她該相信祂嗎?
炎魔……那可是整個泰拉的敵人,那恐怖的力量剛被所有人見證。
但格雷戈遵守了誓言。
城市終於停下,他並未讓其分離,哪怕代價是四座城市永遠焊在一起。
即便祂的軍隊進入城市,卻從未傷及無辜的市民,反而致力於鎮壓動亂。
祂用至高的暴力解決了一切困境,可即便如此,羅素依舊難以感到安心。
或許是執政太久的影響,又或者是血脈本能的抗拒。
羅素下意識想到——
【祂可以輕易停下這座城市,也可以輕易的摧毀它。】
如此想著,羅素的呼吸便愈發急促。
「冷靜點,騎士長閣下。」
羅素的對面,銀灰則是截然不同的平靜。
哪怕天空的火焰讓溫度不斷升高,讓某人的毛髮因汗水粘連在一起。
「我知道您在擔憂什麼,但不必如此費心。」
銀灰擺弄起面前的茶具,主動為羅素沖泡了杯紅茶。
「雖然有些失禮……但反正無法反抗,不如平靜的接受,在其中尋找破局之法。」
「……看起來閣下相當有經驗。」
看著銀灰有些顫抖的手臂,羅素不知為何竟放鬆了一些。
「的確有些經驗,畢竟謝拉格在諸國中一直保持這樣的尷尬地位,我總要提前做些設想。」
「……如果閣下還有設想,不妨提前知會一聲。」
銀灰知曉,這是羅素的指責。
既然雙方已結為同盟,那情報理應共享才對。
但……
「臨光們沒有告訴您嗎?」
「臨光?她們也知道嗎!?」羅素臉色一僵,銀灰奇怪道:
「或許她們比您更先了解呢?」
格雷戈的面容顯然不止鐧一人看到。
但不約而同的,瑪嘉烈等人知曉的一瞬沒有懷疑,沒有恐慌,而是毫不猶豫的相信了對方。
羅素揉了揉眉心,難得的抱怨起來。
「真該讓西里爾好好管管她們了。」
「或許,瑪嘉烈小姐她們只是認為這並非什麼大事呢?」
銀灰做出了解釋,羅素無法理解。
「不是大事?那可是炎魔!」
「原來如此,您或許被身份限制了視野,讓我們換個角度……」
紅茶沖泡完成,熱氣緩緩上升,模糊了二人的視線。
「您是否願意相信我們共同的朋友?」
朋友……
沉默間,羅素想起格雷戈當初的質問。
【倘若裁決者本身已失去公義,受庇護者該去何處尋找安寧。】
「哈……年紀大了,越活越糊塗了。」
羅素搖了搖頭,能問出這樣問題的人,又怎會是一位惡人?
「您只是需要休息了。」
銀灰遞出紅茶,羅素欣然接下。
「現在可不能休息啊,大騎士領的溫度一直在升高,那位冕下又是否知曉呢?」
「相信吧,我們的朋友不會讓我們失望的。」
似有所感,羅素向外看去。
黑暗的城市中,一柱柱燃燒的火炬向著中央匯去。
羅素來到窗邊,據點外的眾人鬧作一團。
從那熙熙攘攘的吵鬧聲中,羅素知曉事情的原委。
火焰大騎士們開始遷徙了。
同一時間,天空的焰雲亦開始消散。
銀灰站起身,一同來到窗邊。
「您看,已經結束了……」
城市的中央,那恐怖的身影連同火焰一同消失。
卡西米爾再一次陷入黑暗,火焰大騎士們提供僅存的照明。
當最後一點亮光消逝於0號地塊的空洞中,大騎士領的歡呼聲遲遲到來。
「不……」
羅素頂著熱量將紅茶一飲而盡,快步向外走去。
「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