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川看著氣息稍穩的清森，微微昂首。
「去吧，師侄。」清森虛弱地睜開眼。
「道爺我命硬，閻王爺那兒…還不收！去做你該做的事…」
聽到這話，白小川鬆了一口氣。
緩緩轉身，一步步走向那頭母虎。
母虎看到這個親手斬殺它伴侶的人類走近，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眼中的悲痛與仇恨幾乎要化為實質。
巨大的身軀微微伏低，作勢欲撲。
白小川在距離它數丈外停下。
沉默.....
但眼中同樣帶著疑惑。
他不知道該怎麼問母虎....難道問她你確定從來沒有傷害過人類？
這是多麼幼稚的問題....人妖殊途，難道就因為對方沒傷害過人類，就不動手了嗎？
就像你無辜踩死一隻螞蟻，抓一隻知了，釣一條魚。
為了吃雞肉而殺死一隻雞.....
做這些的時候，你會去審視它們的一生，評判它們是否『該死』嗎？
而白小川的疑惑是，對方似乎是將人類看成了同伴...親人。
母虎死死盯著白小川，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輕輕低吼道。
「為什麼.....你們為什麼要殺他.....」
「我們是被你們養大的.....我們一直把你們當成『母親』......」
「從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你們！吃的第一口食物，是你們餵的！」
「『他』受傷時，是你們治好的！就連這片林子，也是你們送我們來的.....」
「就算…就算我們變得強大了，我們也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進入山林的人！」
「我們甚至…甚至阻止了那隻野雞想要發動侵略人類的獸潮。」
「我們以為…我們是在保護『家』！保護『母親』！！」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殺了『他』？！為什麼啊——！！！」
這血淚交織的控訴，如同最沉重的鐘聲，狠狠撞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所有人在這一刻，全都沉默了。
白小川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於超喃喃道：「原來…原來如此…難怪，難怪閩省作為山區最多、妖獸潛在威脅最大的省份之一。」
「這幾年卻從未爆發過大規模獸潮…最多只有零散的、不成氣候的小規模騷擾…」
「我們都以為是防禦得當，原來…原來是它們在…」
他們視為最大威脅.....必須清除的妖王，竟然在暗中默默地守護了閩省無數城鎮的安寧.....
而他們，卻以「清除威脅」之名，親手摧毀了這份沉默的守護，斬殺了其中的一位守護者。
看著眾人臉上那無法掩飾的慚愧和震動，母虎發出了一聲冰冷的、帶著無盡嘲諷和心死的冷笑。
它不再攻擊，也不再理會任何人.....
只是艱難拖著殘缺的巨大身軀，一步一瘸地，挪到了公虎那冰冷的屍體旁邊。
低下頭，用鼻子輕輕蹭了蹭伴侶已經僵硬的皮毛，喉嚨里發出如同哭泣般的嗚咽。
隨後......
一股極致的寒氣從它體內爆發出來，迅速將它自己和公虎的屍體一起籠罩、凍結！
「等等！」白小川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出手。
但已經晚了。
「咔嚓…」
巨大的冰塊瞬間布滿了裂痕，然後轟然碎裂，化作漫天晶瑩的冰晶粉末。
如同了一場悽美的雪，紛紛揚揚地飄散在空中......
悟真法師雙手合十，深深垂下頭：「阿彌陀佛…我見眾生，皆具佛性；眾生見我，卻非如來。是貧僧…著相了…」
片刻後......
於超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翻騰：「任務…圓滿結束。大家…可以調整一下。」
「軍隊馬上就會進來接管。貢獻點…果實…到時都會…」
話沒能說完，就被自己制止說下去....
那種基於功利計算的匯報.....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和不合時宜。
白小川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那冰晶消散的天空，久久不語。
雨水，不知何時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打濕了他的道袍和頭髮。
他卻渾然未覺。
林壽和葉平相視一眼，默默走到白小川身邊。
林壽輕嘆一聲，低聲道：「小師叔，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今日之果，皆有前因，非你一人之過，是我們沒有考察清楚地原因。」
葉平低沉道：「天地不仁，聖人不仁。非不仁，乃一視同仁。執著於對錯，便是心生掛礙，道心蒙塵。」
說完......
兩人拍了拍白小川的肩膀，嘆了口氣，轉身去看顧重傷的清森師叔了。
而王野，則默默地站在原地，就站在白小川身邊，陪他一起淋雨。
他太了解白小川了，老白看似冷靜理智，實則內心比誰都重感情，把師門情誼，正道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這次的事件......看似只是斬妖過程中的一個意外，但對白小川道心的衝擊，絕對是巨大的。
雨聲嘩嘩，籠罩了寂靜的盆地。
半天后......
大批軍隊和後勤人員開進盆地，開始接管和清理工作。
跟隨部隊進來的耀祖，一眼就看到了在細雨中依舊站立、全身濕透的白小川和王野。
剛想上前打招呼，就被旁邊一位軍官拉住了。
「耀祖，別去。」軍官低聲說道，眼神帶著敬畏和一絲複雜。
「剛剛上面傳下話了，誰也不要打擾那兩位…大人。」
三天後......
白小川依舊站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王野雖然還守在邊上，但已經盤膝坐下，寧靜調息修煉。
調息完畢，他睜開眼，看著身邊如同槁木死灰般的白小川，還是忍不住開口。
「老白…別鑽牛角尖了，真的不怪你，誰都不知道它們…」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一直如同石像般的白小川，身體微微一晃，然後緩緩地、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老白！！老白！！」王野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箭步衝上去，連忙扶住他。
發現白小川竟是心神損耗過度，加上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滴水未進，昏迷了過去。
七天後。
白小川緩緩睜開了眼睛。
意識回歸的瞬間，他就感受到體內奔涌著一股磅礴而溫和的生機之力，正在四肢百骸中流轉。
原本有些損傷的經脈，不僅完全恢復，甚至變得更加寬闊和堅韌！
連帶著他的神魂，都感覺凝實、強大了不少，感知變得更加敏銳。
「這是…？」
「嗨！老白你終於醒了！」
守在床邊的王野立刻湊了過來，臉上帶著欣喜。
「那果子真他娘的絕了！這才一半，就把你搞得這麼…呃，紅潤有光澤！」
「不枉我一口一口餵你。」
白小川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看向王野。
王野渾身一顫，連忙擺手，乾笑道：「哈哈哈開個玩笑！開個玩笑！我用勺子餵的！我發誓！」
「瑪德，就算老子真想用嘴餵你，老子自己這關都過不去！太噁心了！」
白小川這才收回目光，感受著體內澎湃的生機，問道：「那果子…成熟了？」
「嗯！」王野點頭。
「比預計的提前了三天成熟。一共十三顆，我們十一個人，每人分得一顆，上交上面一顆。」
「多出來的一顆，大家商量後，一半給了你，一半給了重傷的清森師爺。」
「剛剛你那一半已經餵到你肚子裡了，不過這果子真是絕了。」
「當初果子剛熟，誰都不知道這果子的效果，清森師爺二話不說直接吃了一顆。」
「哇！老白你不知道僅僅幾分鐘，清森師爺渾身就冒起了熱氣，面色瞬間紅潤了！」
「嘿嘿....我甚至還看到了師爺的二弟抬了抬。」
白小川：「......"
王野：「好了，就不在這陪你閒聊了，我那一顆還沒吃，我打算去試試，對了，你那剩下一顆果子在那裡面。」
王野指了指一旁桌子上的金屬罐，便走出了房間。
白小川聞言，看了一眼金屬罐再次陷入了沉思。
前世.....
身為覺醒者的他，見的儘是妖獸屠城、人間地獄。
屍山血海中，「妖獸即死敵」的觀念早已深植骨髓.....
讓他揮劍時心硬如鐵。
可武夷山這對虎王，擊碎了他固有的認知。
它們由人養大，視人類為親，甚至暗中守護一方平安。
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無聲反駁。
「我錯了嗎？」
「或許...妖亦有情，並非皆該死。」
前世經驗成了枷鎖，讓他看待世界過於絕對。
母虎那混合著不解與背叛的眼神，比任何攻擊都更刺痛他。
悲劇的根源，或許並非種族，而是信息隔絕與相互猜忌。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天道之下，人與妖本無高下，立場皆由後天的選擇與因果塑造。
未來.....
對於主動為惡者，他依舊會毫不猶豫地出劍。
但對於那些未曾沾染無辜鮮血、尚存善念的存在，他願意留下一絲觀察與理解的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