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去,巷子裡的空氣濕潤而冷冽。
從療養院回來的第二天,顧記餐館依舊準時開門。
雖然張景春老先生還在醫院靜養,但只要那盞長明燈還亮著,這條老巷子的主心骨就沒散。
蘇文起了個大早,穿著那件道袍馬甲,手裡拿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清掃著門前的積雪殘痕。
他的動作比以前沉穩了許多,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毛躁,掃帚划過青石板的聲音,甚至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
「呼——」
掃完地後,他停下動作,哈出一口白氣,忍不住往後院瞥了一眼。
那裡掛著一排排昨天剛醃製好的臘肉和香腸,正在寒風中微微晃動。
「可惜了…」
他舔了舔嘴唇,小聲嘀咕道,「還得晾半個月才能吃,看著真饞人。」
「想吃就去後院喝西北風,那個管飽。」
顧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正站在櫃檯後,檢查著今天的食材。
雖然腊味還在風乾吃不了,但這並不妨礙他在臘月里做一頓暖胃的煲仔飯。
「老闆,那咱們今天午市賣什麼?」
蘇文嘿嘿一笑,湊了過來。
「排骨。」
顧淵指了指案板上那盆色澤鮮紅的精選豬肋排。
「腊味還得等時間沉澱,但新鮮的排骨配上陳年的豆豉,味道一樣不差。」
「把青菜洗乾淨,只要最嫩的菜心。」
顧淵吩咐了一句,隨後挽起袖子,開始處理排骨。
做煲仔飯的排骨,必須要斬成寸段,太大了不容易熟,太小了沒口感。
斬好的排骨在清水中浸泡去血水,瀝乾後,加入薑絲、蒜末、生抽、蚝油,以及靈魂的陽江豆豉。
最後,他抓了一把澱粉和少許花生油拌勻。
這是排骨嫩滑的關鍵,油和澱粉能鎖住肉里的水分,讓排骨在高溫燜煮下依然保持鮮嫩多汁。
一切準備就緒,十一點整,顧記的大門敞開。
除了附近的街坊,還有不少專門從市區趕過來的食客。
「哎喲,這天兒是真冷,凍得我耳朵都快掉了。」
一個裹著厚羽絨服的年輕人一邊跺腳一邊進門,摘下全是霧氣的眼鏡擦了擦。
「可不是嘛,聽說城東那邊昨晚又下凍雨了,好像還結了冰,路滑得不行。」
同伴接話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你說…那冰里會不會有什麼說道?」
「噓!吃飯就吃飯,別提那些晦氣的。」
年輕人趕緊打斷了他,看了看四周,「在顧老闆這兒,咱們只談風月,不談鬼神,圖個安生。」
顧淵站在櫃檯後,聽著這些閒言碎語,神色如常。
現在的人們,已經學會了在恐懼的夾縫中尋找生存的智慧。
那就是在該糊塗的時候裝糊塗,在該吃飯的時候好好吃飯。
「叮鈴——」
這時,門口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三個熟悉的身影推門而入,帶著一股子久違的熱鬧勁兒。
「老闆!我們來啦!」
周毅的大嗓門一如既往。
只是那張臉上多了幾分熬夜後的憔悴,髮際線似乎又岌岌可危地向後退守了幾毫米。
跟在他身後的張揚,不再是一身浮誇的潮牌,而是換上了一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看起來穩重了不少。
只是那雙桃花眼裡,依舊透著幾分玩世不恭。
最後的李立,背著那個從不離身的畫板,脖子上掛著一串成色極好的沉香珠子,見人就笑,一副慈眉善目的藝術家派頭。
這顧記三劍客,算是好一陣子沒湊這麼齊了。
「喲,稀客。」
顧淵抬眼看了看他們,「今天不加班?」
「老闆您這話扎心了。」
周毅苦著臉找了張空桌子坐下,「為了那個破系統,我都快住在公司了,今兒好不容易2.0版本驗收通過,這不趕緊來您這兒補補血。」
「是啊,再不來,我就要被我家老爺子抓去相親了。」
張揚鬆了松領帶,一臉生無可戀,「他說現在世道亂,得趕緊留個後,您聽聽這是人話嗎?」
「相親好啊,沖喜。」
李立在旁邊補刀,笑眯眯地把畫板放下。
「要不我也給你畫張像?保證給你畫得氣宇軒昂,能鎮宅的那種。」
「滾滾滾,你畫的那玩意兒,我怕把姑娘給嚇跑了。」
張揚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三人熟絡地互損著,那種輕鬆的氛圍,讓店裡原本有些沉悶的空氣都流動了起來。
「幾位,吃點什麼?」
蘇文拿著點單本走了過來,笑著問道。
「我看後院掛著好多臘肉,是不是能吃腊味煲仔飯了?」周毅一臉期待地伸長了脖子。
「那個還不行,還沒幹透呢,吃了容易鬧肚子。」
蘇文笑著解釋道,「不過今天老闆做的是排骨煲仔飯,那排骨醃得可入味了,我剛才在後廚聞著都流口水。」
「排骨?那也不錯!」
張揚豪氣地一揮手,「那就來三份排骨煲仔飯,加蛋!現金我帶足了,今天我請客,慶祝我成功逃脫相親局!」
「得嘞。」
蘇文記下,轉身去了後廚報單。
沒過多久,顧淵便端著托盤走了出來。
三個黑褐色的砂鍋,正發出「滋滋」的聲響,白色的熱氣從鍋蓋的小孔里直往外噴,帶著一股濃郁的豆豉蒜香和肉香。
「當心燙。」
顧淵將砂鍋放在三人面前,順手遞過去一小碟燙好的青菜和一小碗特製的甜醬油。
周毅迫不及待地揭開蓋子。
「呼——」
一股霸道的香氣瞬間在空氣中炸開。
只見砂鍋里,米飯晶瑩剔透,上面鋪滿了滑嫩的排骨。
排骨色澤金黃油亮,裹著黑色的豆豉粒和蒜末,肉汁滲透進下方的米飯里,染出一片誘人的醬色。
中間還窩著一個半熟的溏心蛋,正隨著熱氣微微顫動。
「這色澤…這香氣…」
李立看著這碗飯,發出了由衷的讚嘆,「簡直是構圖完美的藝術品。」
他拿起醬油汁,沿著鍋邊淋了一圈。
「刺啦——」
砂鍋的溫度極高,醬油觸碰到鍋壁的瞬間,激起了一陣更為濃烈的醬香。
「拌勻了吃。」
顧淵提醒了一句,便回到了櫃檯。
三人哪還顧得上說話,拿起勺子就開始瘋狂攪拌。
蛋液流淌出來,包裹著米粒,排骨的肉汁滲入飯中,再配上那焦香酥脆的鍋巴…
每一口下去,都是油脂與碳水化合物帶來的極致滿足。
「唔…嫩!這排骨太嫩了!」
周毅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停下來。
排骨輕輕一咬就骨肉分離,鮮嫩多汁,豆豉的咸香完美地去除了肉腥,只留下醇厚的肉味。
「我感覺我的靈魂都回來了,加班什麼的,都見鬼去吧!」
張揚也是吃得頭都不抬,那身昂貴的西裝上濺了點油點子都沒發現。
「這鍋巴…絕了!」
他用勺子用力刮著鍋底,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將那一層金黃焦脆的鍋巴鏟下來送進嘴裡。
「又脆又香,比那些五星級酒店做得強百倍!」
李立吃得稍微斯文些,但速度一點不慢。
他一邊吃,一邊還不忘觀察四周。
「老闆,我看您這店裡的氣場,好像比以前更穩了啊。」
他指了指牆上那幅《鎖》,又指了指門口。
「以前進來總覺得有點冷清,現在一進門,就像是進了…怎麼說呢,進了避風港。」
「心理作用。」
顧淵淡淡地回了一句,手裡翻過一頁書。
「不不不,這絕對不是心理作用。」
周毅咽下一口飯,推了推眼鏡,一臉認真。
「我那個系統最近監測到,咱們這一片的異常波動值是全江城最低的。」
「甚至比第九局那個大本營還要低。」
「老闆,您...是不是偷偷布希麼陣法了?」
他壓低聲音,一臉八卦地湊過來。
顧淵瞥了他一眼。
「吃你的飯。」
他指了指周毅碗裡剩下的一塊排骨。
「再不吃,涼了就腥了。」
周毅嘿嘿一笑,也不再追問,低頭繼續乾飯。
他心裡明白,老闆不想說的事,問了也是白問。
反正只要知道這兒安全,飯好吃,那就夠了。
就在這時,一直趴在角落裡的煤球突然抬起頭。
它的耳朵動了動,目光轉向了門口。
雖然沒有發出警告的低吼,但眼神里卻多了一絲警惕。
顧淵若有所感,放下了手中的書。
「叮鈴——」
風鈴聲再次響起。
但這聲音不似往常那般清脆,反而帶著幾分沉悶和滯澀。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了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