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半山飯店時，正是午飯點。
顧淵沒有在外面多做逗留，帶著小玖徑直回了套房。
雖然是住酒店，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將這裡當成了臨時的家。
一進門，顧淵就脫下風衣，熟練地挽起襯衫袖子。
「餓了吧？」
他看了一眼正坐在地毯上，抱著布娃娃試圖給它編辮子的小玖。
「嗯！」
小玖用力點了點頭，放下布娃娃，乖巧地跑到餐桌旁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等著開飯的模樣。
「中午咱們簡單吃點。」
顧淵打開冰箱。
裡面是劉婷讓人送來的新鮮食材。
他取出了兩個熟透的紅番茄，幾個土雞蛋，還有一包掛麵。
「西紅柿雞蛋面，湯寬一點。」
對於一個廚子來說，最頂級的享受往往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一碗火候恰到好處的麵條。
開火，燒油。
顧淵的動作不急不緩。
番茄頂端劃十字，開水燙皮去皮，切成小丁。
雞蛋打散，入鍋炒至金黃凝固盛出。
底油爆香蔥花，下入番茄丁煸炒，直到炒出濃郁的紅沙，再加入開水和雞蛋。
隨著湯汁的沸騰，酸甜鮮香的味道瞬間在套房裡擴散，輕易地就蓋過了酒店裡冷冰冰的清新劑味道。
不過就在麵條剛剛出鍋，顧淵正準備撒上香菜點綴的時候。
「叮咚——」
節奏很穩，按了一下，停頓兩秒，再按一下。
既不急促，也不顯得過於猶豫，透著一種職業性的克制與禮貌。
顧淵將麵條盛入碗中，淋上紅亮的湯汁，頭也沒回地說道：
「小玖，去開門。」
小玖跳下椅子，噠噠噠地跑到門口，踮起腳尖按下把手。
門開了。
站在門外的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溫和且標準的微笑。
這是一個讓人挑不出毛病，卻又很難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小朋友你好。」
男人微笑著跟小玖打了個招呼，並沒有因為對方是個孩子就流露出任何輕視，隨後目光越過小玖，看向正在廚房忙碌的背影。
「顧先生，冒昧打擾了。」
顧淵端著兩碗面走到餐桌旁，放下碗，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
「第九局的？」
他沒有問對方是誰，直接點破了來路。
那種雖然在笑，但眼神里始終保持著警惕和審視的氣質，他在秦箏那些手下身上見得多了。
「趙局長辦公室秘書，王謹。」
男人走進屋，反手關上門，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他並沒有直接說明來意，而是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落在桌上那兩碗紅黃相間的面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讚嘆。
「好香的番茄味。」
王謹推了推眼鏡，語氣誠懇，「我在省局食堂吃了五年，也沒聞到過這么正的火候，顧先生的手藝，果然名不虛傳。」
「吃飯了嗎？」
顧淵拉開椅子坐下，隨口問了一句。
這倒不是客套，而是顧記的規矩：
到了飯點，天大的事也得先讓位於吃飯。
「還沒。」
王謹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對方會這麼問，但他很快調整了狀態，笑著擺擺手，「不過不用麻煩了，我這次來，主要是受趙局長委託，想請顧先生去個地方。」
「不急。」
顧淵將一碗麵推到小玖面前，示意她先吃，然後自己也拿起筷子。
「既然沒吃，那就坐下說。」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的規矩是，餓著肚子不談事。」
王謹猶豫了一秒。
作為總局長的貼身秘書，他的時間觀念極強，行程表里並沒有「在目標人物房間吃麵」這一項。
但他也清楚，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他的下屬，更不是可以隨意命令的對象。
這是一位連趙局長都要慎重對待的特殊人物。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王謹從善如流，在對面坐下。
但他並沒有動筷子，而是將公文包放在膝蓋上，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談工作的姿態。
「顧先生，關於上午您在核心展區的舉動，專家組那邊已經提交了評估報告。」
王謹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是在誇獎還是在試探。
「他們一致認為，您對於規則類物品的安撫能力，有著獨特的…藝術性。」
「藝術性？」
顧淵挑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熱氣，「我只是在看食材新不新鮮。」
「這就是我們要談的重點。」
王謹順著顧淵的話鋒，很自然地切入了正題。
「趙局長說，既然顧先生對食材這麼挑剔，那地面上這些死物，恐怕很難入您的眼。」
「所以，他特意讓我來邀請您，去看看我們這裡的『生鮮區』。」
「生鮮區？」
顧淵眉梢微挑。
這比喻有點意思。
第九局的地下收容所，關押的自然不會是什麼海鮮活禽，只能是那些還未能完全封印，或者具有極高研究價值的活體厲鬼。
這種體制內特有的黑色幽默，倒是比那些生硬的公文要順耳得多。
「你是說地下？」顧淵問道。
「是的。」
王謹點了點頭，神色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但語氣依舊保持著那種令人舒適的商量口吻。
「地下收容區，那裡關押著一些…比較活潑的東西。」
「其中有一位『客人』，最近鬧脾氣鬧得有些厲害，負責照看的工作人員換了好幾批，都不太得法。」
「趙局長的意思是，既然是專業的鑑賞，不如請顧先生去把把關。」
「當然…」
王謹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張黑色的磁卡，輕輕推到顧淵手邊。
「這不是任務，只是一個技術性的諮詢。」
「如果您覺得那東西不合眼緣，隨時可以離開，我們絕不強求。」
「另外，本次諮詢的費用，我們會按照特級專家的標準，以現金形式現場結算。」
顧淵看著那張磁卡，又看了看王謹那張滴水不漏的笑臉。
這人很會說話。
明明是想請他去幫忙鎮壓厲鬼，解決麻煩。
到了王謹嘴裡，就變成了請他去「把關」、「鑑賞」，甚至還貼心地提到了現金結算。
既給足了面子，又把利益擺在了明面上，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才是真正的聰明人。
比那個只會冷著臉的陸玄，和那個一來就要冷場的巡夜人，要懂事得多。
「有點意思。」
顧淵放下筷子，拿起那張磁卡在指尖轉了一圈。
「既然是生鮮，那去看看也無妨。」
他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外套。
「不過…」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埋頭吃麵，吃得嘴角沾滿湯汁的小玖。
「這孩子得跟我一起。」
王謹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似乎在權衡帶一個孩子進入那種高危區域的風險。
但當他看到小玖那雙在燈光下格外清澈的眼睛，又想起了關於顧淵的那些傳聞，以及趙局長那句「滿足他的一切合理要求」時。
他很快做出了決斷。
「當然，沒問題。」
王謹站起身，微笑著為顧淵拉開了房門。
「車已經在樓下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