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被關了三天,今天的客人格外多。
還沒到飯點,店裡就已經坐滿了聞訊而來的熟客。
而就在店裡逐漸熱鬧起來的時候。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懷裡抱著一個畫筒的身影,有些拘謹地出現在了門口。
是沈月。
她今天沒有化妝,扎著一個簡單的馬尾,臉上還帶著一絲藝術生特有的創作後的蒼白。
但那雙漂亮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充滿了神采和一絲獨屬於藝術生的興奮。
她站在門口,看著店裡這熱鬧的景象,猶豫了很久,似乎不太敢進來。
直到顧淵那平淡的目光掃了過來。
她才像是鼓起了勇氣,抱著她的畫筒,快步走到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然後,將畫筒像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身邊的空位上。
「老闆…」
她舉起手,小聲地喊了一句,聲音細若蚊蚋。
正在給客人端茶的蘇文見狀,連忙走了過去。
「您好,請問要吃點什麼?」他禮貌地問道。
沈月看著這個服務員,愣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
她看了一眼菜單,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指了指那道看起來很清淡的金沙玉米蝦。
「就…這個吧。」
蘇文記下點單,正準備離開,沈月卻又叫住了他。
「那個…請問…」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家老闆,「你們老闆…下午有空嗎?」
「我想…我想請他,幫我看看我的畫…」
蘇文聞言,有些為難地撓了撓頭。
「這個…我可做不了主。」
他指了指後廚的方向,「我們老闆的脾氣…有點怪,您還是等會兒自己問他吧。」
沈月聞言,只好點了點頭。
但那雙漂亮的眼睛,卻朝著後廚的方向,偷偷地瞟去。
眼神里,充滿了學生見到偶像時的那種緊張和崇拜。
等到午市快結束,客人走的差不多了。
顧淵才擦了擦手,從後廚走了出來。
「你的畫,畫完了?」他開門見山的問道。
「沒…還沒有…」
沈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我…我今天一直在嘗試,但總感覺,缺了點什麼…」
她一邊說,一邊又將那個畫板,抱了過來,解開了上面的畫布。
「老闆,您能…再幫我看看嗎?」
「畫,拿出來看看吧。」顧淵不置可否。
「啊?哦哦!好!」
沈月聞言,連忙站起身,像個等待老師檢查作業的小學生一樣,手腳麻利地將畫筒里的那幅畫,取了出來。
然後,小心翼翼地,在空曠的桌子上將其展開。
還是那幅《燈火》。
但與昨晚相比,這幅畫,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沈月用她那精湛的油畫技巧,將這幅畫的細節,進行了極大的豐富和完善。
畫中那個原本空無一人的畫室,此刻多了許多細節。
散落在地上的畫筆,角落裡堆積的畫框,牆壁上斑駁的光影…
每一處細節,都充滿了真實感和故事感。
而畫面的中心,那個站在畫架前的女孩背影,也變得更加的清晰和立體。
她那單薄的身體,在面對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時,顯得愈發的渺小和脆弱。
但她站得很直,沒有絲毫的退縮。
仿佛在用自己那渺小的身軀,守護著身後那片充滿了生機的畫室世界。
而她面前那幅畫中畫裡,由顧淵親手點亮的那盞燈火,則成了整個畫面唯一的,也是最核心的光源。
那溫暖的橘黃色光暈,不僅照亮了畫中那片翻湧的黑暗,也同樣照亮了畫外這個女孩的背影。
形成了一種極其巧妙的互文和呼應。
整個畫面,充滿了強烈的視覺衝擊力和一種令人深思的哲學意味。
「不錯。」
顧淵看著這幅已經趨近於完成的作品,難得地給出了一個肯定的評價。
「無論是構圖還是色彩,都很有想法。」
得到偶像的肯定,沈月頓時喜出望外,小臉上都泛起了一絲興奮的紅暈。
「真的嗎?!老闆,我…我就是想表達一種,在最深的黑暗裡,也要守護心中那點光的主題!」
她激動地介紹著自己的創作理念。
顧淵點了點頭,沒有打斷她。
而鄰桌正在高談闊論的周毅和虎哥,似乎也感覺到了這邊氣氛的微妙變化,說話的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下去。
他們好奇地朝這邊張望著,卻又看不出什麼名堂。
只覺得那幅畫的顏色,好像有點太黑了。
顧淵的目光,則完全落在了畫中那盞燈上。
那盞由他親手點亮的煙火之燈,光芒,竟然黯淡了不少。
那股溫暖的煙火氣,似乎被畫中那片依舊在緩緩蠕動的黑暗,給消耗侵蝕了。
雖然速度很慢,但卻真實存在。
那片來自歸墟的黑暗,就像一種無法被根除的病毒。
在被壓制之後,依舊在用一種更隱晦的方式,試圖捲土重來。
它在吞噬那盞燈的光。
「這畫…你打算怎麼辦?」顧淵開口問道。
「我…我準備把它作為我的畢業作品,提交上去。」
沈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們系的畢業展,就在下周。」
「我覺得…這可能是我這輩子,畫得最好的一幅畫了。」
顧淵聞言,沉默了。
他知道,如果把這幅畫,就這麼交上去。
或許,能讓沈月在畢業展上一鳴驚人。
但同時,也會將這幅畫裡那尚未被徹底根除的污染源,帶到一個充滿了人氣的公共場合。
到時候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這售後…還真是沒完沒了了…」
顧淵在心裡,再次嘆了口氣。
他看著沈月那雙充滿了期待和憧憬的眼睛,最終還是沒有把這殘酷的真相說出來。
他只是指了指畫上那盞已經有些黯淡的燈。
淡淡地說道:「你這幅畫,還缺點東西。」
「缺點東西?」沈月一愣,有些不解。
「對。」
顧淵點了點頭,「光有燈,還不夠。」
他指著那片深邃的黑暗,「這片黑暗太大了,光靠一盞燈,守不住。」
「它還需要一個…守護者。」
說完,他便伸出手,對著沈月,說道:
「筆,借我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