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便利店的後門,眼前是一條被濃霧籠罩的蜿蜒小徑。
沒有了煤油燈的庇護,那股子充滿了惡意和腐爛氣息的陰冷,再次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嗚嗚…嗚…」
霧氣深處,那些水鬼的哭泣聲和低語聲,也變得愈發清晰,仿佛就在耳邊響起。
剛剛才因為一杯熱茶而暖和過來的眾人,身體再次不受控制地緊繃了起來。
「老闆…我們…真的能走出去嗎?」
周毅看著眼前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聲音又開始發顫。
李立更是嚇得直接閉上了眼睛,只敢死死地抓住前面虎哥的衣角。
身後的林薇薇和張揚他們,也是臉色煞白,手心裡全是冷汗。
「別廢話,跟著走就行了。」
這一次,開口的不是顧淵,而是虎哥。
「我相信那位大爺。」
他說得很肯定。
剛才在那間小小的便利店裡,他雖然沒說什麼。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顆因為兄弟慘死而變得充滿恨意的心。
在老大爺那杯熱茶的安撫下,竟然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那是一種…讓他感到無比踏實和安心的感覺。
就像小時候,在村口的土地廟裡,給那位笑呵呵的泥菩薩,上了三炷香一樣。
顧淵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身邊那個將自己抱得很緊的小玖。
然後,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心念一動。
一縷純粹而又溫暖的金色煙火氣,在他的掌心緩緩匯聚塑形。
最終,凝聚成了一盞只有巴掌大小,造型和門口那盞長明燈有幾分相似的迷你宮燈。
燈身之上,甚至還有著極其精細的雲紋和鍋碗瓢盆的浮雕。
燈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股能驅散一切陰霾的暖意。
瞬間就將他們周圍三米範圍內的黑暗,給徹底地照亮了。
那股陰冷的潮氣,在這股溫暖的光暈下,也如同遇到了天敵,紛紛退散。
「走吧。」
顧淵提著這盞由煙火之力凝聚而成的燈籠,第一個邁進了那片黑暗之中。
「我…我靠…老闆,您這是…神仙手段啊?!」
「這是…傳說中的掌心雷嗎?!」
「不!這分明是廚神之光!」
周毅李立他們看著顧淵這神乎其技的一手,眼睛都直了。
心裡那點因為黑暗而產生的恐懼,瞬間就被這盞充滿了安全感的燈籠給驅散得一乾二淨。
就連林薇薇,那雙清冷和驕傲的漂亮眼眸里,此刻也寫滿了不敢置信。
只有蘇文,在看到那盞燈的瞬間,身體猛地一震。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呼。
而是盯著那盞燈里跳動的金色火焰,喃喃自語道:「聚氣為實物...」
「原來...這才是老闆真正的實力嗎...」
眾人震驚之餘,一個個都緊緊地跟在顧淵的身後。
仿佛只要跟著這盞燈走,就沒有到不了的彼岸。
歸途,比想像的要漫長。
這條小徑,蜿蜒曲折,仿佛沒有盡頭。
四周的黑暗裡,時不時還會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
有嬰兒的啼哭,有女人的媚笑,還有類似於鐵鏈在地上摩擦的噪音…
但無論那些聲音如何的蠱惑和驚悚,都無法穿透那層薄薄的暖黃色光暈。
而顧淵,則始終保持著平穩的步伐。
他提著燈,走在最前面,像一個沉默的引路人。
他的眼神平靜,沒有去看周圍那些黑暗裡隱藏的魑魅魍魎。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維持掌心這盞小小的燈火上。
這種精細化的能量操控,對他精神力的消耗,遠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疲憊。
因為他知道,自己身後,還跟著一群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拖油瓶。
「喂,」
一直緊緊跟在他身旁的林薇薇,突然壓低聲音,問道:
「你…你沒事吧?你的臉色很難看。」
她看到顧淵那張總是很冷靜的臉上,此刻竟沒有一絲血色,連嘴唇都有些發白。
顯然,維持這盞看起來很神奇的燈。
對他來說,也絕非易事。
「沒事。」
顧淵頭也沒回,聲音依舊平淡,但卻比平時多了一絲沙啞。
「死不了。」
他可以倒下,但這盞燈,不能滅。
他們就這麼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濃霧裡,走了大概十幾分鐘。
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屬於現代都市的光亮。
「是…是路燈!」
張揚第一個就發出了興奮的喊聲。
眾人聞言,精神都為之一振,下意識地就加快了腳步。
當他們衝出那片濃霧,重新踏上那堅實的柏油馬路時。
一股汽車尾氣和塵土味道的溫熱空氣,瞬間就撲面而來。
他們…出來了!
眾人看著眼前這條雖然空無一人,但卻燈火通明的熟悉街道。
一個個都像是虛脫了一樣,癱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劫後餘生的狂喜,讓他們甚至都想放聲大哭。
「我…我們這是…出來了?」
周毅看著周圍那熟悉的公園夜景,聲音里還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
「應該是…」
李立也是一臉的後怕,他甚至還伸出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疼!不是做夢!」
虎哥則什麼也沒說。
只是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菸頭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照亮了他那張布滿了疲憊和悲傷的臉。
「兄弟,走好。」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沙啞地說道。
張楊看著他,想說句安慰的話,但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最終,只能默默地遞給了他一瓶還未開封的礦泉水。
而林薇薇,在確認安全後,那股子大小姐的傲氣似乎又回來了。
她先是看了一眼自己那身沾滿了泥水的名牌運動裝,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嫌棄。
然後又摸了摸自己那有些散亂的頭髮,眉頭皺得更緊了。
但當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那個正安靜地抱著小玖,給她擦拭著小臉上灰塵的顧淵時。
她那即將脫口而出的抱怨,又被她自己給咽了回去。
她走到顧淵身邊,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包濕巾,遞了過去。
「用這個吧,乾淨點。」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卻少了幾分往日的疏離。
顧淵沒有客氣,接了過來。
他一邊給小玖擦著手,一邊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八點半。
離他平時打烊睡覺的時間,還早。
「還行,不算太晚。」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片依舊在蠕動的濃霧,和遠處那幾個已經注意到他們,正朝這邊飛速趕來的第九局行動人員。
給今天這場意外的生日派對,下了一個最終的定義。
他走到虎哥身邊,看著他那張充滿了悲傷和自責的臉,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那不是你的錯。」
「在那地方,換誰來都一樣。」
然後,他便拉起小玖,對著身後那幾個還在慶幸的傢伙,說了一句:
「行了,都別在這兒杵著了。」
「都回家去休息吧。」
說完,他便攔下了一輛剛好路過的空計程車,帶著蘇文和小玖離開了。
留下身後那群人,面面相覷。
最終,還是周毅第一個反應了過來。
他看著那個已經坐上計程車,即將離去的背影,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道:
「老闆!謝謝你!!」
「謝謝!!」
其他人也跟著,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表達著自己那份劫後餘生的感激。
……
回家的路上,計程車里很安靜。
司機似乎也知道最近晚上不太平,車開得飛快,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顧淵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那飛速倒退的夜景。
腦子裡,卻在回放著今天發生的這一切。
水鬼,鬼域,看門的老大爺,還有那個被他稱為「老龍王」的恐怖存在…
這個世界的危險等級,正在以一種超乎他想像的速度,在飛快地提升。
他看了一眼身旁。
小玖已經因為疲憊,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地睡著了。
她的小嘴微微張著,嘴角還沾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顧淵看著她那張安詳的睡顏。
心裡那點因為直面恐怖而產生的凝重,也漸漸地消散了。
「看來,得儘快把那2000點給湊齊了。」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道。
掌心那盞燈的餘溫似乎還未散去。
它能照亮前路,能庇護身後的同伴,但每一次閃爍,都在消耗著他那本就不多的煙火氣。
今天是帶著一群人,明天呢?
當更深沉的黑暗降臨時,他這點微光又能守護住什麼?
他不想再體驗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更不想看到懷裡這個小傢伙受到任何傷害。
對他來說,那個能形成隨身安全區的煙火氣場Lv2,已經不是奢侈品。
而是能讓他安穩地守護好這個家的必需品。
回到店裡,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顧淵將已經徹底睡熟的小玖抱回了樓上的小床上。
又給餓了一天的煤球和蘇文,準備了一份豐盛的夜宵。
做完這一切,他才終於有時間,來處理自己的事情。
他先是沖了個熱水澡,洗去了那一身的疲憊和寒意。
然後,換上一身乾淨的睡衣,走到了陽台上。
他沒有畫畫,也沒有看書。
只是搬了張椅子,坐在那裡,看著樓下那盞散發著暖光的長明燈,靜靜地發著呆。
那燈光,將這方小小的天地,守護得安然無恙。
「生日快樂啊,顧淵。」
他看著天邊那輪被烏雲遮住的殘月,輕聲地對自己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很快就消散在了夜風裡。
這大概是他這二十三年來,過得最刺激,也最狼狽的一個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