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省會,杭城。
這座自古便以風景秀麗、人文鼎盛而聞名的城市,此刻也同樣被籠罩在一片連綿不絕的陰雨之中。
西湖的斷橋之上,雨絲如愁,打在殘荷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往日裡遊人如織的湖邊,如今只有幾隻野鴨,在岸邊徘徊,對著湖心島的方向發出陣陣嘶啞的叫聲。
幾名穿著黑色制服,神情凝重的第九局隊員,正警惕地注視著那片被雨幕和霧氣籠罩的湖心島。
他們能感覺到,那座本該是旅遊勝地的島嶼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漸漸甦醒。
......
第九局江南省總部的指揮中心裡,氣氛比江城分部還要壓抑。
這裡是整個江南省對抗靈異事件的最高指揮中樞。
但此刻,這個匯聚了全省最頂尖人才和最先進設備的地方,卻顯得有些冷清。
偌大的指揮大廳里,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崗位上還亮著燈。
大部分的工位,都空著。
桌面上,還散落著一些未來得及收拾的文件和已經涼透了的咖啡杯。
仿佛這裡的主人,是在接到某個緊急命令後,匆匆離開的。
總局長趙國峰,正一個人,站在那面巨大的電子地圖前。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那雙總帶著銳利光采的眼眸深處,終究藏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揮之不去。
地圖上,代表著整個江南省的版圖。
此刻已經被大大小小,上百個不斷閃爍的紅色警報點所覆蓋。
每一個紅點,都代表著一起已經失控,或者即將失控的B級以上靈異事件。
而在這片密密麻麻的紅點之中,還有三個格外刺眼的,如同滴血般的深紅色區域。
一個,是位於浙南山區的萬鬼坑。
那裡曾是古代的一處古戰場,坑殺過數萬降卒,怨氣衝天。
如今,在歸墟氣息的催化下,那裡的封印已經徹底鬆動。
一支由數萬陰兵組成的鬼軍,正在漸漸成型。
第二個,是位於東海近海的一片被標記為龍王墟的海域。
那裡,正有一支由數百艘幽靈船組成的鬼船艦隊,在不斷地集結。
它們的目標,似乎是杭城那條直通入海口的錢江。
而第三個,也是最讓趙國峰頭疼的。
就是江城。
那座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城市。
一個S級的背鍾人,一個疑似S級的抬棺匠,還有一個同樣深不可測的江主…
三尊來自於深淵的大恐怖,竟然在同一時間,都出現在了同一座城市裡。
這在第九局成立以來的所有檔案記錄里,都是前所未有的。
「局長,」
一個同樣穿著中山裝,看起來像是秘書的年輕人,端著一杯熱茶,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
「您已經站了一天了,休息一下吧。」
趙國峰沒有回頭,只是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京城那邊,怎麼說?」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還是老樣子。」
秘書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第一局的那位,已經全權接管了京畿地區的所有防務。」
「他下了死命令,在鎖龍井的異動沒有被徹底鎮壓之前,第一局所有戰力,不得出京半步。」
「至於我們第九局…」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乾澀,「國總署那邊,也已經自顧不暇了。」
「蜀地、金陵、隴域…各地都出現了S級的災厄預警,大部分的機動力量,都已經被抽調過去支援了。」
「我們江南省…現在能依靠的,只有我們自己了。」
這番話,說得很殘酷,也很現實。
第九局,這個被寄予厚望的新生力量。
在這場席捲全國的靈異大災厄面前,就像一艘四處漏水的小船,隨時都可能會傾覆。
趙國峰聞言,沉默了。
他看著地圖上那一個個不斷閃爍的紅點,感覺自己的肩膀上,仿佛壓著一整座省的重量。
「鎮山小隊的情況怎麼樣了?」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已經抵達江城,正在城西禁區外圍,加強『不動明王』結界。」
秘書連忙回答,「預計還需要一周,才能完成最終的封鎖。」
「一周…」
趙國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太慢了。」
他知道,以那個江主引發的污染速度。
一周時間,足夠整個江城,都變成一片死地了。
「天譴小隊呢?」
「陳鐵已經歸隊,但陸玄隊長…似乎還在因為上次江城城西的事件,在寫檢討…」
趙國峰的眉頭瞬間皺緊:「檢討?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秘書低下頭,聲音艱澀:「報告局長,這份處分決定,並沒有通過您的辦公室…是李副局長的意思...」
「他說…要殺雞儆猴,整頓一下某些隊員無視紀律的個人英雄主義。」
「胡鬧!」
聽聞 「殺雞儆猴」 四個字,趙國峰那雙利眼陡然眯起。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循著他的周身悄然蔓延開來。
他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怒意,「都什麼時候了,還搞這些官僚主義的東西!」
「立刻給我接通陸玄的通訊!」
「告訴他,檢討不用寫了,讓他立刻歸隊,準備執行最高等級的S級應對預案!」
「是!」
秘書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就去執行命令。
當秘書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後。
趙國峰臉上那股凌厲的怒意才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疲憊。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被陰雨籠罩的城市,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同樣穿著制服,但笑得一臉燦爛的年輕男人。
他的眉眼,與陸玄有七分相似。
「老陸啊…」
趙國峰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
「你總說我加入了第九局,越來越不像個人了。」
「可你看看現在這世道,我不當這個惡人,我不做這個不近人情的局長,那死的人…只會更多啊。」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個決定,無異於一場豪賭。
S級應對預案,意味著要將天譴和鎮山這兩個精銳小隊,都投入到此次『江主事件』這個無底洞裡。
一旦失敗,那對整個第九總局的戰力,都是不可承受的損失。
可他沒得選。
因為他知道,江城,絕不能成為第二個武都。
他想起了武都那份被列為最高機密的S+級檔案。
想起了那個代號為「霧」的,僅僅只是存在,就將一座百萬人口的城市,變成了一座死城的恐怖存在。
也想起了,那位第九局的傳奇,代號為「閻羅」的S級馭鬼者。
在走進那片濃霧前,留下的最後一段囑託。
「趙局,有些東西,不是我們能對抗的。」
「但總得有人,去看看那霧裡到底有什麼。」
「我們這代人要是退了,那下一代人怎麼辦?」
「我...不能退。」
.....
他將照片重新放回胸口的內袋,那裡緊貼著心臟,是身上最溫暖的地方。
但照片的背面,卻是一道已經有些模糊的鎮魂符。
那是他每次去看望老友時,都會重新描畫一次的執念。
趙國峰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沒有再去看那張布滿紅點的地圖,而是調出了一幅獨立的江城衛星圖。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最終停在了老城區一個毫不起眼的坐標點上。
那是在整張地圖上,唯一保持著純淨藍色的區域。
「風暴的中心,往往最平靜…」
趙國峰的指尖,在那片藍色區域上輕輕敲了敲,仿佛在敲動整座城市的命脈。
「顧淵…」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傢伙…到底是在這盤棋里,扮演著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呢?」
他想起了秦箏對顧淵的評價。
「一個比誰都在意規矩的人。」
還有那場被命名為「鬼畫」的A級事件中,陸玄那句沒頭沒尾的匯報。
「他的身上,很乾淨。」
更有那個瘋瘋癲癲,卻又深不可測的老和尚,在離開江城前,給自己發來的那條加密信息。
「江城有大熱鬧可看,但也有個好灶台能暖身子。」
「趙小子,別瞎摻和,看戲就行。」
「那家店的規矩,比你第九局的,硬多了。」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那個看似普通的小店。
趙國峰看著地圖,沉默了很久。
最終,還是拿起通訊器,接通了秦箏的頻道。
「秦箏,是我。」
「趙局!」
「總部的命令,你應該已經收到了。」
「是…」
秦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甘。
「我知道你心裡有火,但這是命令。」
趙國峰的聲音,不容置疑。
「從現在起,江城的所有行動,都由你全權負責。」
「我只有一個要求。」
「在總部的支援無法抵達的情況下,盡一切可能,守住江城。」
「無論是用常規手段,還是…非常規手段。」
他刻意加重了「非常規」三個字的發音。
秦箏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就明白了趙國峰話里的潛台詞。
「我明白了,趙局。」
她的聲音,變得異常堅定。
「保證完成任務!」
掛掉通訊,趙國峰看著窗外那片被陰雨籠罩的城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接下來的,就只能看江城自己的造化了。
也看那個神秘的年輕老闆,願不願意…
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