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有聲音,從遠處傳來,模模糊糊的,但能聽出是在喊「萬歲」。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報紙,深吸一口氣,坐下來開始看。
「朕親愛的大唐百姓,你們好。朕是李世民。」
他的老臉微微一紅。
這寫的什麼話?朕怎可如此說話?像個什麼樣子!
這話讓李二莫名有種羞恥感!
他往下看。
「朕有一個夢想……」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舒展開來。
這是朕的夢想?這確實是朕的夢想!
寫得好!
再往下看,他有點繃不住了。
你他娘的,這是向天下的宣戰書嗎?
他怎麼能這樣寫?
這明晃晃地把朕的野心寫出來,合適嗎?
你這樣寫,讓其他國家如何做想?
看到「朕想我大唐百姓人人如龍」,他愣了一下。
人人如龍?那不是人人都是皇帝了?這詞能這樣用嗎?
再往下看,看到「偉大的大唐百姓萬歲」,他沉默了一會兒。
也行!挺好!
大唐百姓萬歲了,大唐也就萬歲了。
他把報紙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第一頁,盯著那個標題看了半天。
這混帳東西寫得好啊!不愧是神童。
就他娘的,這麼好的內容,非得取一個這樣的標題嗎?
不過,拋開標題不談,朕真開心啊。
「哈哈哈哈——」
他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好!真是朕的好女婿!哈哈哈哈!」
張阿難站在旁邊,整個人都傻了。
他可是親眼看到那個標題的,這都能被內容圓回來?
李二笑夠了,把後面的內容也看了一遍,然後把報紙往張阿難面前一遞。
「你看看。」
張阿難接過來,猶豫了一下,低頭看去。
他剛看了一個開頭,還沒來得及往下翻,殿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內侍小跑著進來,躬身稟報:「陛下,鄭國公求見。」
李二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宣。」
魏徵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衣袍帶風,臉上的表情嚴肅得像要去刑場。
他在殿中站定,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臣魏徵參見陛下。」
「魏卿免禮。」
「臣謝陛下。」魏徵直起身,目光落在李二手邊的那份報紙上,「陛下,可有看今日的報紙?」
「嗯,剛看了一頁。」
「陛下。」魏徵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這開篇之文,是陛下的意思?」
李二沉默了一瞬。
「額……基本上是朕要表達的意思。」他承認了。
「陛下。」魏徵又上前一步,聲音鏗鏘有力,「臣彈劾撰寫文章之人。天子之言,豈可用白話表述?此舉有損皇家威儀,有損陛下形象!」
李二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他。
「魏卿啊。」他慢悠悠地開口,「拋開所謂的威儀,就內容而言,你覺得寫得如何?」
魏徵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皇帝會這麼問。
「內容?」他皺了皺眉,「這種表述直白如話,不如孩童所寫。」
「魏卿。」李二的聲音沉了下來,「朕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在說文章的華美。朕是在說內容、含義。」
魏徵張了張嘴,到底還是說了實話:「內容嘛,自然是極好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中間部分是否不太合適?這讓他國如何做想?」
「他國如何做想,那是他國的事。」
李二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目光落在報紙上,嘴角微微翹起。
「這篇文章不是說了嗎?朕願大唐百姓人人如龍。」
他抬起頭,看著魏徵。
「魏卿,朕問你,這報紙是給誰看的?」
魏徵想都沒想:「自然是給百姓看的。」
「那魏卿以為,如果以文章的形式表達,百姓能否看懂?」
魏徵斟酌了一下措辭:「部分百姓還是可以看懂的。」
「部分百姓?」李二追問,「那看不懂的百姓呢?」
「那自然是由其他人解讀出來。」
「如果解讀錯了呢?或者理解錯了呢?」李二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帶著分量。
魏徵沉默了片刻。
「這……大部分百姓還是能得到正確的理解的。」
「那現在呢?」
魏徵不說話了。
「現在自然是所有百姓都能讀懂。」李二替他把話說了出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
「報紙是給百姓看的。既然是給百姓看的,那自然是要百姓能夠直接讀懂。」
他轉過身,看著魏徵,「你看看後面的政策解讀了嗎?」
「臣看了。」
「普通百姓能懂嗎?」
「自然能懂。」
「如果以文章的形式,你說會不會有官員陽奉陰違,刻意曲解政策的意思?」
魏徵沉默了更久。
「這……臣以為,或許有。」
「所以。」李二走回御案後坐下,語氣緩和了幾分,「這種表述,朕覺得很好。」
他頓了頓,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魏卿猜猜,這篇文章出自誰手?」
「定國公!」
魏徵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他說得篤定,語氣里沒有半分猶豫。
這滿朝文武,敢這樣編排皇帝的,除了趙子義,找不出第二個。
「對啊。」李二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你覺得以子義的才華,他寫不出華麗的辭藻?
報紙是他的提議,白話的表述也是他的提議,剛才朕跟你說的那些,同樣是他的原話。」
他看著魏徵,一字一句地說:「報紙,是要讓百姓看得懂的。」
魏徵沉默良久,終於躬身一禮。
「臣,明白了。」
話音未落,殿外又傳來通報聲。
「陛下,孔祭酒求見。」
李二和魏徵對視一眼。
「宣。」
孔穎達走進來的時候,手裡也拿著一份報紙。
他的步伐比魏徵沉穩得多,臉上也沒有那種劍拔弩張的表情,但眼底的神色卻比魏徵更加凝重。
「臣孔穎達參見陛下。」
「沖遠可是為這報紙、為這文章而來?」
「是。」
「可因這白話的表達?」李二問。
孔穎達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白話倒還好。」他的聲音不緊不慢,「這報紙面向百姓,有政策解讀,有識字,有小知識,白話讓百姓更容易理解,也算起到一定的教化作用。
可以當成文章的理解去看待。面向百姓,白話表達,臣以為沒有問題。」
李二轉頭看向魏徵,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魏卿,可還有疑慮?」
魏徵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但還是躬身道:「臣,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