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李承乾一眼,李承乾的頭埋得更低了。趙子義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可真刑!
我跑是我從小就跑,那老登習慣了。
你這從小就逆來順受的,怎麼想的?
人設懂不懂?
他笑了幾聲,發現李承乾的表情快哭了,趕緊收住。
「表兄呢?怎麼沒看到?」趙子義問。
長孫無忌面無表情地回答:「床上躺著。」
「啊?」
「老夫打的。」
「不是,舅舅,咱們就去個青樓,只喝了個酒,至於嗎?」
「呵!你無所謂,你不要臉。老夫不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趙子義和李承乾能聽見。
「太子去青樓,長孫沖非但不阻止,還參與一起,然後回宮挨了軍棍。
老夫要是不打長孫沖,你信不信今天早上就有一堆御史彈劾老夫教習無方,彈劾沖兒唆使太子去青樓,更嚴重點唆使儲君行喪志之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了一眼大堂里的官員們,確認沒有人往這邊看,才繼續說。
「哼!你可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老夫?」
「那咋沒人彈劾我?」趙子義又問。
長孫無忌翻了個白眼。
「老夫剛才不是說了嗎,你又不要臉。再說了,帶太子去青樓這事你又不是沒幹過,這跟你其他的混帳事比起來算什麼?
就算彈劾了,陛下還能把你怎麼著了不成?
他們又不是沒腦子,明知彈劾無效,彈劾了還有可能被你惦記報復,他們為什麼還要彈劾?」
趙子義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混帳惡霸這個人設,好像確實挺好用的。
「行了。」長孫無忌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趕緊看看吧,這五年規劃到底如何寫。」
趙子義收回心思,翻開手裡的冊子。
冊子比他昨天看到的那本問題冊還要厚,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翻了幾頁,眉頭開始皺。又翻了幾頁,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翻得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但每翻一頁,臉上的表情就凝重一分。
不是他們寫得不好,是他發現了一個問題,一個他之前完全沒想到的問題。
他合上冊子,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很長時間。
一個國家頂層設計的五年規劃,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太多了。
西海道因為是一片空白,人口也少,那邊的情況很簡單,攏共就那麼幾件事,定個目標,算一下,規劃就出來了。
可當這個五年計劃放到一個國家的高度的時候,那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西海道是一個點,大唐是一個面。
點上的問題好解決,面上的問題千絲萬縷,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發現自己也寫不了。
他要有這本事,不至於前世只是一個普通人。
在後世,能寫這種東西的人,都是國家智庫。
他只是一個穿越者,但他不是一個天才。
他懂一些後世的理念,懂一些這個時代的人不懂的方法,但他的知識是碎片化的,不成體系。
他可以提建議,可以指出方向,可以糾正錯誤,但讓他從頭到尾寫一個國家的五年規劃,他做不到。
他揉了揉眉心,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開口了。
「舅舅,是我想當然了。」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這五年規劃,不是我,不是在座的各位就能寫的。」
長孫無忌的眉頭皺了起來。
「五年規劃,首先要有一個大的綱領在前。這個綱領就是——五年後的大唐是什麼樣的?不同的綱領,會導出完全不同的目標和規劃。」
他看著長孫無忌。
「所以,這事就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了。我以為,這事得陛下,還有幾位宰相,甚至還得加上各部主官,共同商討後,確定了核心綱領之後,再進行測算以及制定目標。然後才是圍繞各個目標形成規劃。」
長孫無忌聽完,臉色有點不好看。
他原本以為,這事由中書省牽頭,他來主導,功勞自然是他長孫無忌的。
現在趙子義說要陛下、宰相、各部主官一起討論,那他的功勞就被分走了大半。
他趕緊補了一句:「當然,其牽頭主導的肯定是中書省,他們也就參與討論。」
長孫無忌的臉色好了一些,他捋著鬍鬚,想了一會兒,問了一句:「那我們現在去找陛下?」
「可。」趙子義點點頭。
長孫無忌看向李承乾:「殿下一起?」
「好。」
趙子義看了一眼李承乾的站姿,又看了看他那副咬牙硬撐的表情,心裡嘆了口氣。他走過去,伸手扶了李承乾一把。
「走吧,我扶你。」
李承乾愣了一下,然後低聲道:「謝謝阿兄。」
三人出了中書省,沿著宮道往兩儀殿的方向走去。
趙子義扶著李承乾走得不快,李承乾每邁一步嘴角就抽一下,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長孫無忌走在前面,腳步匆匆,衣袍帶風,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也不催,只是臉上的表情寫著「你們快點」。
兩儀殿,殿門開著,裡面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聽起來人還不少。
趙子義在殿門口停下來,沒有急著進去。
他往裡面瞅了一眼,然後轉頭看向長孫無忌,壓低聲音問:「舅舅,這是幹啥?咋今天這麼多人?」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尚書左右僕射房玄齡和杜如晦坐在左邊,門下省侍中魏徵和王圭坐在右邊,魏徵板著臉,王圭端著茶盞,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空位,誰也不看誰。
吏部尚書高士廉、戶部尚書唐臨、禮部尚書李孝恭坐在後排,還有門下侍郎和幾個部門的官員,零零散散地坐著。
最讓趙子義意外的是,蕭禹也在,這老傢伙不是月頭剛被罷相了嗎?這麼快又啟用了?
他坐在角落裡,面前放著一盞茶,沒喝,就那麼坐著,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長孫無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嫌棄。
「貞觀十年會在正元大朝會進行大封,還有些細節沒有確定。」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我說你平時能不能稍微關心一下朝政?」
趙子義一臉無所謂,甚至還有些理直氣壯:
「我關心那玩意幹啥?」
長孫無忌不想跟他說話了。
他轉過身,整了整衣冠,大步走進了兩儀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