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盎皺了皺眉,他沒有糾正阿葛對趙子義的稱呼,但那微微皺起的眉頭,已經說明了很多。
他介紹的時候說的是「大都督」,阿葛說的是「定國公」。
差兩個字,意思差了很多。
「這是交州西疆俚人部族代表,冼穎族長。」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的花衣,頭上戴著銀飾,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她的皮膚不白,但五官很精緻,眉眼間透著一股子英氣。
她走到趙子義面前,拱手行禮:「拜見涼王殿下,大都督。」
趙子義多看了她一眼。俚人,冼氏。
冼夫人的族人。
冼夫人是嶺南的傳奇人物,歷經梁、陳、隋三朝,保境安民,被嶺南百越尊為「聖母」。
她的後人,在俚人中的威望,比朝廷的任命好使多了。
「這是欽州寧氏族長,寧宗。」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青色長袍,面容白淨,留著一把漂亮的長須,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讀書人的儒雅。
他拱手行禮,聲音清朗:「拜見涼王殿下,定國公。」
「這是乂安梁氏族長,梁宇。」
一個六十來歲的長者走了出來,面容方正,身材敦實,穿著一身深褐色錦袍,腰佩玉帶,拱手行禮時腰彎得很低:「拜見涼王殿下,定國公。」
趙子義和李恪一一還禮。
他心裡在默默記著這些名字和面孔。
從對趙子義的稱呼就能看出來,這些人分為兩撥。
一撥叫他「大都督」,一撥叫他「定國公」。可謂是涇渭分明。
馮盎大概也沒想到,這裡的部族首領和世家居然會向趙子義靠攏。
他以為他們會跟自己站在一起,共同對付這個初來乍到的北方佬。
但現實比他想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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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們只是站在了不同的角度去考慮問題而已。
對李弘傑來說,他是交州都督,都督是當地軍政一手抓的一把手,現在來了一個嶺南道大都督,他突然多了個頂頭上司,他自然不喜。
整個嶺南只有兩個州有都督,其他的是刺史與總管,分管軍政的。
冼穎就不一樣了。冼氏跟馮氏世代聯姻,打斷骨頭連著筋,她跟馮盎絕對是站在一起的。
其他人呢?他們在趙子義來之前就已經打聽了。
這一打聽,當地世家先慫了。
要是別的大都督來這裡,他們可能不帶怕的,就算是趙子義自己來他們也不是很怕。
但是,哪有大都督上任帶著支軍隊過來的,能不能講講道理?
你帶軍隊過來是要幹啥?
犯規好吧!不帶這樣玩的啊!
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任何陰謀詭計趙子義都能以力破之。
所以只要趙子義不把他們逼的太狠,也是可以接受的。
那五姓七望都被他打發過來兩姓,自己能跟太原王氏跟滎陽鄭氏比嗎?
他們可以從北方被流放到嶺南,自己家族要是惹了趙子義要被流放到哪裡?
海里嗎?
惹不起,打不過就加入吧。
至於當地部族為什麼向趙子義靠攏?
自然也是聽過他的名聲。
這裡的漢人對他們這些部族是高壓政策,輕則盤剝,重則殺戮。
他們聽說過趙子義在草原和吐谷渾的政策,草原跟大唐可是有著深仇的,他都能友善地對待,那我們這些一直安分守己的部族,是不是也能得到一個公平的對待?
阿葛和冼穎同時出現在這裡,但心思完全不同。
所以,還未開餐,就已經各懷心思了。
有人想合作,有人想觀望,有人想對抗。
「諸位就坐吧。」李恪開口。
這次,李恪把主位讓了出來,自己坐在了趙子義的正對面。
趙子義坐在主位。這個安排,讓在場的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但李恪讓了,這意思就非常明顯了,在這裡,趙子義說了算。
趙子義從右手邊起,依次是黨仁弘、寧宗、梁宇、阿葛、李恪、李弘傑、冼穎、馮智戴、馮盎。
「定國公,殿下,那咱們先上菜?」
黨仁弘開口了。他被免了官,雖然不爽,但規矩他還是要講的。
趙子義都坐主位了,他自然要把趙子義的名字放在前面。
趙子義對他友善的笑了笑,點點頭。
「聽黨都督的。」
菜很快上來了。碟子摞碟子,碗挨著碗,把整張圓桌擺得滿滿當當。
李恪看著那些張牙舞爪的菜,眼睛瞪得老圓了。
這些菜有些他認識,有些認出來。
他覺得自己不是在吃飯,是在參觀一個妖怪展覽。
趙子義的眼睛卻亮了。
馮盎坐在對面,看著趙子義,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開口:
「大都督,據說各地的有間酒樓,除了定式菜之外,都會做當地特色。
咱們這裡也是如此。我給您介紹一下:
這是蛇羹,嶺南的蛇,肉嫩湯鮮,是當地一絕。
這是鱔魚,江里撈的,紅燒最香。
這是田雞,田裡抓的,油炸後撒鹽,下酒最好。
這是蝙蝠湯,嶺南人相信它能清肝明目。
這是果狸,山里打的,肉很嫩。
這是龍蝦,南海里撈的,一隻就有好幾斤。
這是海蟹,這個季節最肥。
這是蠶蛹,油炸的,脆,香。」
他頓了頓,看著趙子義,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試探。
「不知能否和大都督的胃口,能否吃得下。」
這是馮盎給趙子義的下馬威
翻譯翻譯就是:
咱們嶺南有嶺南的規矩,有嶺南的特色。
你趙子義從北方來,你吃得下我們這邊的東西嗎?
你融得進我們這邊的生活嗎?
你壓得住我們這邊的勢力嗎?
趙子義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後槽牙。
「哈哈哈,多謝耿國公的招待啊!我可早就饞這一口了。」
他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蛇羹。蛇肉燉得軟爛,入口即化,湯鮮味美。
他眯起眼睛,品了品,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湯,嘖了嘖嘴。
「蛇羹不錯。但姜放少了,蛇肉性涼,姜要足才能去腥驅寒。下次多放點姜,味道更好。」
馮盎的臉色微微一變。馮盎還沒來得及說話,趙子義已經夾起鱔段送進嘴裡。
「鱔段好,但火候過了。鱔魚講究的是嫩,大火快炒,斷生即起。你們這個,燜太久了。」
他又夾起田雞腿,嘗了一口。
「田雞腿不錯,但醃料不對。田雞肉嫩,醃料太濃會搶味。田雞也能紅燒或者油燜,還可以跟鱔魚一起製作,田雞跟鱔魚搭配,非常美味的。」
他又嘗了嘗蝙蝠湯,皺了皺眉。
「蝙蝠味道太大,做湯之前應先焯水去餵。不過火候還行,蝙蝠沒有肉沒有燉散。」
放下湯碗,夾起果狸肉。
「果狸肉是好的,但你們的烹飪方式太古板了。果狸肉脂肪多,要先煎後燉,把油逼出來,再放香料同燉。你們這個,直接燉,太膩了。」
他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開始吃龍蝦。龍蝦是清蒸的,蘸姜醋汁。趙子義剝了一隻,蘸了蘸汁,送進嘴裡。
「龍蝦好!這個做對了。清蒸最能保持原味,姜醋汁也調得好。」
他又吃了一口海蟹,蟹黃飽滿,蟹肉鮮甜。
「海蟹也好。這個季節的蟹,不用太多調料,清蒸最好。你們這個,做對了。」
最後,他夾起一粒蠶蛹,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蠶蛹炸得脆,但味不足。蠶蛹本身沒什麼味,少了提味,就只剩油了。」
他每道菜都吃了,每道菜都評了,有些菜他甚至還說出了不同的做法。
好像他不是第一次來嶺南,而是在嶺南住了幾十年。
這就讓這些當地人全傻眼了。怎麼你比我們還了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