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繃得緊緊的,腮幫子的肌肉鼓了鼓。
「多謝崔郎君。」
他丟下這一句,大步朝自己的所屬軍隊走去。
崔啟銘站在原地,看著李恪離去的背影,看著他那雙攥緊的拳頭,看著他那張寫滿了「丟人」二字的臉。
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他轉過身,重新面向那艘巨船,心裡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
「劉仁軌!」
趙子義一聲大喝,聲音在碼頭上炸開。
「末將在!」
劉仁軌從人群中應聲而出,步伐又急又穩,臉上的興奮還沒褪去,但已經換上了一副肅然的表情。
「帶兩個百人隊上船,熟悉船隻的一切,跟船上水手開始學習。每一個角落,每一根繩索,每一架弩,我都要你的人摸得清清楚楚。」
「末將領命!」
劉仁軌抱拳,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他隨手一指,點了兩個百人隊,齊刷刷地從隊列中跑出來,跟在劉仁軌身後,魚貫登船。
腳步踏在跳板上,咚咚作響,像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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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停風。」
「到!」
「帶本隊上船。」
「是!」
張停風轉過身,朝自己所屬的第二軍第二隊一揮手,語氣乾脆利落,百名死神軍從隊列中悄無聲息地走出來跟在張停風身後,沿著跳板登上大船。
姚力站在旁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看著張停風帶著人上船,再看看趙子義,再看看自己。
郎君是不是把自己給忘了?
郎君身邊少了誰也沒有少過自己啊!
無論去哪裡,自己都是跟在郎君身邊的。
他用眼神瘋狂地暗示趙子義,眼睛都快眨抽筋了。
趙子義看了他一眼,然後——無視了他。
姚力:??????
「涼王。」趙子義轉向李恪。
「阿兄。」李恪上前一步。
「點一個百人隊上船。」
李恪猶豫了片刻。
他看了看那艘巨船,又回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那支軍隊。
那些年輕的士兵此刻正整整齊齊地站在太陽底下,面朝正東,一動不動,任憑烈日暴曬,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沒有一個人擦。
這是李恪剛剛下的命令。
他知道自己的隊伍跟死神軍站在一起差距了,開始隊列整齊與死神軍無異,但有了騷動後,士兵的紀律性差了一大截。
所以他現在下了死命令——全體都有,面陽而站,沒有命令不准動,不准擦汗,不准交頭接耳,不准東張西望。
這是懲罰,也是磨鍊。
他帶的是一支新軍,成軍不過半年多。
他不能指望他們一下子變得跟死神軍一樣,但他可以用懲罰讓他們記住今天的恥辱,用烈日讓他們長點記性。
所以此刻,涼王所屬的士兵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杆,目光平視前方,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表情繃得緊緊的。
有人曬得臉通紅,有人眼皮被汗水蜇得生疼,但沒有一個人動。
李恪收回目光,咬了咬牙,開口了:「阿兄,我就不上船了。」
他頓了頓,「他們,我還沒練好。」
趙子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一眼那些在烈日下紋絲不動的士兵,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死神軍。
他知道李恪心裡有數,有些事,不需要別人說,自己看到了才是真的。
趙子義點點沒在多言。
「諸位刺史、總管,等下隨我上船。武詡。」
「在。」武詡拱手,聲音清脆。
「招呼世家、部族、商人代表上船。」
「是。」武詡應了一聲,轉身朝那些世家、部族、商人的方向走去。
她從袖中抽出一份名單,展開,目光在名單和人群之間來回掃了幾遍,然後開口,被她念到名字的人從人群中走出來,自動排成一列,跟在武詡身後。
「柳承志。」趙子義又喊了一個名字。
「下官在。」
柳承志從太史局的隊列中快步走出來,手裡還提著一個木箱子,裡面裝著他那些寶貝儀器。
「帶人上船。把你們太史局那些看家本事都帶上,找定位,測風向,測水深,從裡到外給我摸清楚。」
「是。」
柳承志應了一聲,轉身招呼太史局的官員們。
待水軍、死神軍都上船之後,趙子義才帶著眾官員、世家代表等開始登船。
走在跳板上的時候,有人往下看了一眼,海面在腳下晃動,跳板也跟著微微起伏,腿有些發軟。
有人扶著旁邊的繩索,一步一步地挪,臉都白了。
趙子義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健,如履平地,連扶手都沒碰一下。
上了船之後,這群人就像進了大觀園一樣。
這裡摸摸,那裡看看,一切都是那麼新奇。
有人蹲下來摸甲板上的木紋,有人仰著頭數桅杆上的帆索,有人鑽進船艙里研究那些複雜的齒輪和連杆。
刺史們失去了刺史的威嚴,總管們忘記了總管的身份,世家代表們丟掉了世家的矜持,一個個像沒見過世面的孩子。
然後……就出事了。
一個總管,也不知道是哪一州的,四十來歲,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一看就是武將出身。
他在甲板上轉了一圈,走到船舷邊,看到一架中架弩。
那總管伸手摸了摸弩炮的機括,又看了看遠處的海面——海面上停著幾艘舊式的大唐戰船,那是水軍之前的訓練船,那總管忽忽然咧嘴笑了,然後開始轉動絞盤上弦,把弩轉了個方向,瞄準了其中一艘舊戰船,扣動了扳機。
「崩——」
弩弦震動,箭矢呼嘯而出,劃出一道又低又平的弧線,直奔那艘舊戰船而去。
箭矢精準地擊中了主桅杆的中部,桅杆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咔嚓」一聲,從中間折斷了,上半截桅杆帶著帆布和繩索轟然倒下,砸在甲板上,激起一片水花和碎屑。
碼頭上,船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個總管也愣住了,他大概也沒想到自己射得這麼准。
他愣了一瞬,然後居然笑了,拍了拍弩炮的炮身,像在夸一件好用的工具。
趙子義的臉黑了。
你他娘的玩弩箭你往海里射啊!
你特麼的朝自己船射?
關鍵你還射的真准啊!直接把桅杆射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