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震驚到麻木的同時,趙子義收到了來自長安的八百里加急政令。
八百里加急,驛卒跑死了好幾匹馬,才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封政令送到了廣州。
驛卒把錦盒遞到趙子義手裡的時候,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汗水順著褲腿往下滴。
趙子義打開錦盒,取出政令,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政令很長,駢四儷六,引經據典,但核心意思就一句話——南海新拓諸島,暫劃嶺南道統管,待朝廷另行決議。
趙子義放下政令,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讓他統管這些新地,他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那些島上現在基本上沒人,慢慢建唄,反正又急不來。
他唯一愁的是,沒人。沒百姓,沒官員,沒士兵。
那麼多島,一個個開發,幾百年的工程,他這輩子是見不到了。
不過,政令的結尾還有一句話——著嶺南道大都督趙子義於本月底前派船至青龍鎮接人。
趙子義估摸著,應該是朝廷派人來了。
不知道是官員還是百姓,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
船派了出去,趙子義也沒閒著。
他先在嶺南遴選了一批官員,派去了琉球。
那裡已經有了一些大唐的商人和百姓,有了一些跟泉州那邊扯不清的關係。
先把夷州府建起來,設縣令,建衙署,修道路,編戶籍。
別的地方趙子義暫時無所謂,但琉球他非常重視。
就在趙子義忙著安排人手的時候,交州邊界發生了一件事。
交州以西,群山連綿,密林深處散落著大大小小的部族寨子。
有的歸附大唐,有的依附驃國,有的兩頭討好,有的誰也不靠。
永和部是一個依附大唐的小部族,只有幾百口人,藏在大山深處的河谷邊,靠打獵和採藥為生,日子過得清苦。
阿敏是從山上跑下來的。
他渾身是血,衣服被撕破了好幾處,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
他的手裡還攥著一把斷刀,刀刃上全是乾涸的血跡。
他跑進寨子的時候,腿一軟,撲倒在地上,聲音嘶啞。
「族長!阿齊和阿豐被游族的人殺害了!」
寨子裡的人紛紛從竹樓里探出頭來,竊竊私語。
孩子們被母親拉進了屋裡,老人們拄著拐杖站在門口張望,年輕人握緊了腰間的刀。
阿新從中間的竹樓里走出來,頭髮花白,臉上刻滿了皺紋,手裡拄著一根拐杖。
他走到阿敏面前,蹲下來,看著他那張血污的臉,聲音低沉。
「怎麼回事?」
阿敏喘了幾口氣,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事情經過。
永和部的幾個年輕人進山採藥,遇到了游族的人。
游族是這一帶最大的部族,人口過萬,靠搶掠為生,周邊的部族沒有不怕他們的。
永和部的幾個年輕人遇到他們,沒有衝突,甚至沒有說一句話,游族的人就動了手。
阿齊和阿豐跑得慢,被追上了,被砍死在林子裡。阿敏跑得快,才逃回來報信。
「族長,要帶我們復仇啊!」阿敏的眼眶紅了,聲音裡帶著哭腔。
阿新沉默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周圍的族人,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看著那些憤怒的眼神,看著那些緊握刀柄的手。
「游族有萬人,我們哪裡是他們的對手?」
寨子裡安靜了。
「族長,那個大都督不是說了嗎?」阿敏抬起頭,眼睛裡還有光,「我們是大唐的百姓。大唐百姓被殺了,大唐難道不管嗎?您可以去找那個縣令說明此事啊。」
阿新嘆了口氣。
大唐百姓?
據他對當地官員的了解,就算是他們漢人百姓被殺了兩人,估計也不會怎樣。
那些官員,眼睛裡只有財富,只有享樂,只有自己頭上的烏紗帽,哪有閒心去管山裡的部族死活?
不過,這個新來的縣令跟他們以前的縣令不太一樣。
不罵人,不打人,不收禮,不攤派。
上次他派人到寨子裡來,問他們需要什麼,還給他們送了幾匹布和幾包鹽。
也許,可以試試。
「我去找縣令。」阿新站起身來,拄著拐杖,聲音不大,「不過,大概率可能不會管這個事情。」
阿新帶著幾個族人,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到了縣衙。
縣衙不大,青磚灰瓦,門前兩個石獅子,被雨水沖刷得發白。
門口的差役穿著黑色短褐,腰裡別著刀,看見他們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沒有像以前那樣張口就罵,只是面無表情地問了一句。
「你們有什麼事情?」
阿新上前一步,彎腰拱手,姿態恭敬,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見過這位上官,我是永和部族長阿新,有事求見縣尊。」
差役看了他一眼,轉身進去了。片刻後,他出來了,朝阿新抬了抬下巴:「你一個人進去。」
阿新點了點頭,跟著差役走進縣衙。
正堂不大,案上堆著文牒,牆上掛著輿圖。
縣令是個年輕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明亮,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批什麼公文。
年輕人本來是長安的預備官員,當時跟著大隊伍一起來到了嶺南,死神軍卸任後,他便接替了縣令。
「阿新族長,可是遇到什麼困難?」
阿新愣住了。他當了大半輩子的族長,見過的官員不多,但也不少。
從來沒有人對他這麼客氣過。
他愣了一下,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磕在石板地上。
「回縣尊大人的話,前幾日我族孩子出門採藥,碰到了游族部落的人。他們……他們將我族的孩子阿齊和阿豐給殺了。求縣尊為我們做主!」
張玄觀大步向前,雙手托住阿新的手臂,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阿新族長,你具體說說怎麼回事?」
阿新深吸一口氣,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游族的情況,他打聽了很久,知道一些皮毛,但不知道底細。
他只知道游族人口過萬,是這片山里最大的部族,據說依附驃國,經常越境搶掠,周邊的部族深受其害。
他說得很慢,很小心,怕說錯了什麼,怕這個年輕的縣令不高興。
但張玄觀一直在聽,沒有打斷他,沒有皺眉,沒有不耐煩。
「好,我知道了。」張玄觀點了點頭,看著阿新的眼睛,聲音沉穩,「阿新族長放心,大唐,一定會為你們討個公道。」
阿新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朝張玄觀拱了拱手,聲音有些發澀:「那就謝過縣尊了。」
他轉身走出縣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不管結果如何,至少這一次,他聽到了一個承諾。
以前的縣令,連承諾都懶得給,能不見就不見,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這個年輕人不一樣。也許,大唐真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