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第三天,那份材料又回到了胡步雲桌上。內容一點沒變,只在末尾加了一行補充說明:"滿意度指標根據各省市自報數據匯總,暫未委託第三方機構調查。"
胡步雲看著那行字,沒再批。他把材料放進待閱文件夾里。
葉冬匯報說:"胡部長,陳司長那邊說,這個數據一直是這樣報的。以前江部長在的時候沒要求過第三方調查,司里人手也比較緊張……"
"沒要求過,不代表不需要。"胡步雲放下茶杯,"你幫我約一下移交安置司的陳延慶司長,明天上午九點,我請他過來坐坐。"
葉冬點了點頭,出去了。
陳延慶第二天準時來了。
陳延慶是個五十出頭的老機關,戴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進門之後沒有坐沙發,而是直接走到胡步雲辦公桌前站定,雙手微微交疊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胡部長,您找我。"
胡步雲指了指沙發:"坐,別站著。我看了你們司的那份半年總結,寫得挺全面的。只是有幾個數據我有點拿不準,想當面請教一下。"
陳延慶在沙發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雙手擱在膝蓋上,像一尊端正的雕塑。"您請說。"
"你們報的安置滿意度,百分之九十七點六。這個數據是怎麼來的?"
"是各省市退役軍人事務局自報的。我們匯總之後做了加權平均,沒有第三方機構參與。"
"你個人覺得,這個數據準不準?"
陳司長推了一下眼鏡,沉默了兩秒:"準確地說,這個數據反映的是'上報情況',不一定能完全反映'實際情況'。"
胡步雲點了點頭:"謝謝你說實話。"
陳司長沒有立刻接話。
他坐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開口,語氣依然不急不慢:"胡部長,我跟您說句實話。這個數據,從我到移交安置司那天起,就是這麼報的。江部長在的時候也問過一次,我說了同樣的話,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不是我不想改,是下面拿不出精確的第三方數據。真要較真,那就得從頭建一套評估體系,涉及人、錢、時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胡步雲微微頷首:"我沒說非要一天兩天改完。但至少要邁出第一步。你回去之後,先找一兩個基礎好的地級市,或者縣區做試點,建一套小範圍的滿意度調查機制。數據不要求全國鋪開,但要真實。真實的數據才有價值。需要什麼支持,你跟我提。"
陳司長推了推眼鏡,然後點了點頭:"行,我回去先摸排一下,看看哪些地方有條件做試點。方案出來了,我報給您看。"
"好。謝謝你。"
陳延慶走後,葉冬進來收茶杯,看似不經意地說道:"胡部長,陳司長在部里幹了十幾年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說話比這圓滑。"
胡步雲正在翻看另一份文件:"那現在呢?"
"現在……"葉冬斟酌了一下措辭,"現在大家都有點觀望。您剛來,他們不太確定風向。"
"那就讓他們繼續觀望。不急。"
胡步雲嘴上說不急,但他心裡已經感覺到了這潭水的深和冷。
一個禮拜之後,他徹底看清楚了部里的格局。兩個老資格的副部長,一個叫趙星漢,分管移交安置司和擁軍優撫司;一個叫周越民,分管政策法規司和就業創業司。
兩個人都在部里幹了將近十年,資歷深厚,關係盤根錯節。
胡步雲批下去的文件,有的拖著不辦,有的辦了但走了樣,有的乾脆原路退回,附一句"請胡部長明確指示"。
意思很明白:你不把話說死,我們就不動。
有一次他讓政策法規司起草一份關於加強基層服務站建設的指導意見,一周之後催了一次,兩周之後又催了一次,三周之後才收到初稿,加上標題,一共才一頁紙。
明顯是在應付差事。
胡步雲把葉冬叫進來問了一句:"政策法規司趙普成司長最近忙什麼?"
葉冬猶豫了一下才說:"上周趙司長參加了一個沿海省份的調研,回來之後又連著開了兩個會。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他辦公室的人說,趙副部長那邊有個急件要趕,他就先把您這邊安排的工作放了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