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普成是在第三天夜裡,偶然得知這一隱秘消息的。
當晚,他和幾位大學同窗相約在東三環一家私房小館聚餐。
店面低調雅致,菜品地道,幾人時常在此小聚,閒談近況、暢敘舊情。
趙普成到得最早,靠窗而坐,視野開闊,能清晰看見門店進出的往來人影。
他正和身旁同學聊著單位近期的項目資金審批事宜,餘光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推門而入。男人身著深灰色夾克,鬢髮花白,步履沉穩,進門後未環顧大堂,徑直朝著內側包間走去。
趙普成瞬間認出,那是京都紀委副書記老鍾。他曾在京都紀委掛過職,他們或許不認識自己,但自己認識他們。
起初他並未多想,可不到十分鐘,老韓的身影接踵而至,片刻後,老劉也現身進店。
單獨相遇是偶然,三人齊聚,絕非巧合。混跡體制多年,深諳圈內規則的趙普成,心頭瞬間升起強烈的警覺。
他放下碗筷,藉口去洗手間,刻意繞過大堂側邊通道,緩步經過那間包間門口。房門緊閉,聽不見內里交談聲,唯獨聽到了一句:「樓老放心,我這邊都安排妥當了。」
樓老!樓錦川?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趙普成心頭轟然炸響。他不敢多做停留,快步返回座位,餘下的飯局全程心不在焉。同學閒談的話語,他全然聽不進去,腦海里反覆盤旋著今晚的畫面。
老鍾、老韓、老劉,再加德高望重的樓錦川。
這四人湊在一起,私下密談,是否與胡步雲有關?
現在胡步雲的底細很多人都清楚了,他當過樓錦川幾年秘書,他的升遷與樓錦川密切相關。
能彎彎繞繞地想到這一層,說明趙普成不是傻子,而且不是一般的敏感。
散席後,趙普成坐在車裡,遲遲沒有啟動引擎。
他翻遍手機通訊錄,想找個靠譜的人打探內情,卻終究無從開口。這般敏感隱秘的事情,問熟人容易惹禍上身,問生人無從求證,只能暗自焦灼。
那一夜,他徹夜難眠。翻來覆去到凌晨兩點多,才淺淺入眠,清晨五點多便驟然驚醒,心頭沉甸甸的,滿是不安。
不管自己的猜想靠不靠譜,也得寧願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真的是與胡步雲有關,那就有人要倒霉了,這個倒霉的人,或許就是自己。
第二天一上班,他沒去自己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胡步雲辦公室。
胡步雲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葉冬正彎腰給窗邊的綠植澆水。聽見敲門聲,他抬頭看見來人,連忙直起身:「趙司長,您找胡部長?」
「胡部長在嗎?」趙普成語氣恭敬。
「在的,您稍等。」葉冬放下水壺,快步走進內室通報,很快出來引他入內。
趙普成推門而入時,胡步雲正端坐辦公桌後,低頭審閱一份文件。
聽見動靜,他抬眸看來,隨手放下手中文稿,語氣平淡:「趙司長,請坐。」
趙普成在沙發上落座,身姿拘謹,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面,腰板繃得筆直,沒有半點鬆弛,全然不像日常匯報工作的狀態,反倒帶著幾分忐忑侷促。
「找我有事?」胡步雲背靠椅背,平靜注視著他。
趙普成喉結微動,只覺喉嚨乾澀發緊,輕咳一聲穩住心神,鄭重開口:「胡部長,我今天來,是為政策法規司近期的工作疏漏,向您鄭重檢討。」
他稍稍坐直身體,語速放緩,態度誠懇:「此前下發的基層服務站建設指導意見,我們司拖延日久,且文稿質量粗糙、漏洞頗多,是我監管不力、司里工作作風懈怠。我已經安排各處室重新梳理框架、打磨內容,今之內必定提交修訂完善的新版本。除此之外,部里部署的多項政策研究任務,部分處室敷衍應付、落實不力,我作為司長,負有主要領導責任。」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安靜,氣氛微妙。
胡步雲端起茶杯淺抿一口,淡淡開口:「趙司長,你今天專程過來,只是為了匯報工作、做檢討?」
趙普成稍作遲疑,坦誠回道:「是,也不全是。我是想向您正式表態,今後政策法規司的所有工作,絕對嚴格落實您的各項部署,全力配合部里的整頓安排,您有任何要求,我們無條件執行、全力落地。」
胡步雲看著他,神色依舊平和無波:「基層服務站的指導意見,你抓緊推進,儘快推進就行,要是你們有其他工作要忙,往後推一推也行。」
「不,胡部長您安排的工作,必須優先完成。我立刻督辦落實!」
趙普成起身告辭,即將出門時,胡步雲的聲音緩緩從身後傳來:「政策法規司是部里的核心關鍵司局,你們的工作節奏、工作作風,直接影響整個部里的運轉效率。穩住心態,好好干。」
趙普成腳步一頓,側身頷首,語氣鄭重:「請胡部長放心,我一定恪盡職守,抓好司內各項工作。」
辦公室房門輕輕合上。
胡步雲望著緊閉的房門,指尖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看來,這一步棋走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