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和平沒有穿過警戒線，就站在線外遠遠地看著。
那堵牆他之前來工地看過一次，當時只覺得牆體舊了但應該不至於塌，沒想到一場雨就把牆腳泡軟了。
牆前面的地面上散落著碎磚和泥漿，有兩頂黃色的安全帽半埋在泥里，露出一截帽檐。
旁邊的路上停著消防車和救護車，消防員正在清理塌方現場，防止二次坍塌。
龔和平站在警戒線外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準備回車上。
就在這時候，身後有人喊了一聲："那是龔市長！"
他沒回頭，加快了腳步。
但田埂路太窄了，他走不快。
身後的人群開始往前涌，有人喊"龔市長你等一等"，有人喊"市里到底管不管我們"，有人喊"死了五個人你們就打算裝不知道了嗎"。
聲音從身後追上來，越來越近。
龔和平沒停步，也沒跑，保持著一個不緊不慢的節奏繼續往前走。
他的司機已經提前把車發動了，停在田埂盡頭的機耕道上，車門開著。
龔和平走到車旁邊正要上車，一個人影從側面沖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龔市長！你走什麼走？你們市里就這麼辦事的？死了五個人了你一句話不說就走？"
龔和平被拽得身形一晃，差點撞在車門上。
旁邊的司機趕緊下車想把他拉開，但那個人拽得緊，手指扣在龔和平的西裝袖子上，指甲幾乎嵌進了布料里。
龔和平側過頭看了那人一眼，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表情扭曲著，帶著那種被逼到角落之後才會有的急切和憤怒。
"你先鬆手。"龔和平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平靜。
"我鬆手了你就跑了！你給個準話，補償款到底給不給？你們不能把我們當傻子耍！"
"給。今天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還覺得我是來糊弄你的？我親自來這裡，不就是為了了解情況嗎？"
那人盯著龔和平看了一會兒，手上的力道慢慢鬆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放開。
旁邊又有兩三個人圍了上來，其中一個說："龔市長，你說的話我們之前都信了，但事情變成這樣你們市政府要不要負責？"
龔和平說："負責。我在這裡跟你們說，這個責任我擔。補償款的事市里管了，所有的後續處理由我龔和平親自盯。
但你們現在得讓我走，我得回去跟省里對接，得去布置善後工作。你們把我堵在這裡，對我沒用，對你們也沒用。"
人群里安靜了。
抓著龔和平胳膊的那個人慢慢鬆開了手。
他退後半步，看著龔和平，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龔和平彎腰上了車，車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他側頭看了一眼車窗外的人群。
那些人站在田埂邊的路燈下面，雨水淋在他們身上，衣服濕透了，但沒有一個人轉身離開。
龔和平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然後對司機說："回市里。"
車開出永寧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雨還在下，擋風玻璃上的雨刷來回擺著，把路面上積水反射的車燈光切成一道一道的碎片。
龔和平坐在后座，左手按在右胳膊上，那裡剛才被人抓過的地方隱隱作痛。
他捲起袖子看了一眼，小臂內側被指甲掐出了一道紅痕，邊緣已經開始泛紫。
他沒在意，把袖子放下來，掏出手機給覃正文打電話："老覃，我這邊剛從永寧出來。現場情況很亂，有兩個重傷的在ICU，情況不樂觀。死者的家屬情緒很大，拆遷戶那邊也在聚集。
我建議馬上啟動市級應急預案，讓公安、民政、住建、交通四個部門組建聯合工作組，明天一早進駐永寧。不能讓局面再發酵了。"
覃正文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比之前明顯繃緊了很多："我已經讓市委辦在擬通知了。省里那邊也來了消息，說張海潮副省長明天上午親自帶隊下來。你今晚先回來，我們碰一下明天的工作方案。"
掛了電話，龔和平靠著座椅閉著眼。
車窗外是連綿的雨幕和忽明忽暗的路燈，長樂市區的輪廓在前方越來越近。
他腦子裡反覆轉著今天發生的事情，那堵塌了的牆，那兩頂半埋在泥里的安全帽，那個抓著他胳膊不放的男人，以及ICU玻璃後面那個看不清面容的傷者身影。
他知道這件事才剛開了個頭，明天的麻煩只會比今天更大。
但他沒有對任何人說。
他只是把手機緊握在手裡，在黑暗的車廂里睜著眼睛，一路沉默地回到了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