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0章 改革與穩定

  胡步雲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東來，你跟我幹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辭職這種話你說給我聽就算了，別在外面提。」

  曹東來苦笑了一聲：「我知道。我也就在您這兒倒倒苦水，出了這個門我照樣該幹嘛幹嘛。但您說這個方案到底該怎麼寫才能兩邊都過得去？」

  胡步雲沉默了幾秒：「你現在是什麼角色？」曹東來一愣，「省委常務副秘書長，鄭書記讓我牽頭各部辦委廳局搞這個事。」

  胡步雲說：「那你首先要搞清楚方案是給誰看的。給鄭書記看的方案，要做到的是讓他能拿著這個方案去跟別人說話。你寫的四版方案，哪一版能達到這個效果？」

  曹東來被這話問住了。

  他想了想，發現確實沒有哪一版能達到這個效果。

  他寫的那些方案，要麼是政策層面的技術性調整，要麼是操作層面的流程優化，但都缺少一個核心的東西。

  缺少讓鄭國濤拿著這份方案能理直氣壯地跟別人說「這事我們省里有章法、有節奏、有把握」。

  「那您覺得，這個方案該怎麼動？」曹東來問。

  胡步雲頓了頓，說道：「我不能給你出主意。我已經不是北川省委的領導了，北川的事我最多就是聽一聽，是不能發表意見的。我現在說的話，每一句都可能變成別人指責我手伸得太長的由頭。

  但有一句話你可以自己琢磨琢磨，鄭書記需要的不是一份完美的方案，他需要的是一個能把各方都拉回桌面上來的說法。

  方案是給人看的，說法才是給人用的。你把說法找到了，方案自然就好寫了。」

  曹東來握著手機，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然後說：「胡部長，我明白了。」

  胡步雲嗯了一聲，又補了一句，「東來，你是個能扛事的人。扛得住就扛著，扛不住了就想想當初為什麼開始。行了，早點睡。」電話掛斷之後曹東來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第四版方案的封面上寫了一行字：

  「關於穩妥推進省管縣改革的工作思路」

  他把「維穩與改革並行」改成了「穩妥推進」四個字。

  改動不大，但整個方案的基調一下就變了。從原來那種「既要又要」的拉扯感變成了一種「我們有辦法把這事辦穩」的底氣。

  他連夜把這一版重新理了一遍，第二天早上送到了鄭國濤桌上。

  鄭國濤翻了一遍，在最後一頁簽了「原則同意，請按此思路細化實施方案」一行字。

  這是第五版，也是唯一一版鄭國濤沒打回去的。

  北川因為省管縣改革引發的持續且集中的風波，最終還是引起了京都的嚴重關切。

  省管縣改革的事在省里轉了一圈還沒徹底理順，京城的電話就打到了鄭國濤辦公室。京院秘書局打來的，語氣客氣但內容不容含糊，說近期北川多地連續發生群體性聚集和群眾傷亡事件，已經引起了京都領導的高度關注，要求北川省委省政府務必採取果斷措施迅速穩定局面，確保不再發生新的重大事端。

  

  鄭國濤接完電話之後在辦公室里坐了將近二十分鐘沒動。

  他在心裡把那通電話的每一個字都重新過了一遍，「高度關注」「果斷措施」「確保不再發生」，每一個詞都在暗示同樣一件事：京都已經在盯著北川了，如果接下來再出點什麼岔子，就不是省里自己能兜得住的了。

  當天下午鄭國濤就召集了省委常委會，把省管縣改革領導小組的架構做了調整，他自己親自擔任組長，省長賀強森分別擔任常務副組長，張海潮還是副組長，但頭銜上沒有了常務兩個字。

  領導小組下設五個專項工作組，分別對應財政體制、人事編制、審批權限、信訪維穩、輿情管控五個方向。

  每個專項工作組都由一名副省級領導牽頭，每周向鄭國濤直接匯報進展。

  這套架構搭得又快又全，但在實際操作中很快就暴露出一個尷尬的問題：鄭國濤作為省委書記親自抓省管縣改革，意味著改革的推進節奏必須跟他本人的工作節奏同步。

  而他本人現在最關心的是維穩，這意味著各地市在接到省里的最新指示之後，能明顯感覺到風向在變。

  以前是改革優先，現在變成了「穩定優先，改革要穩」。

  下面的人最擅長的就是看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