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雲知道高隆什麼意思，但他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我還債？我欠您錢了？我記得給您當秘書的時候，從您辦公室順走的茶葉不少，但錢一分沒動。你要是討茶葉的話，我可沒有還您的，不過我可以讓章靜宜買一座茶山，您退休了去種茶。」
高隆橫了胡步雲一眼，「你少給我東扯西拉的。派你去北川只有一個原因，當初搞省管縣改革你也是有份的。第一批試點的時候你在常委會上投了贊成票，第二批全面鋪開的方案你也簽過字。改革走到今天出了這麼多問題，你胡步雲屁股上就不沾一點灰？讓你去督導是給你機會把當初自己留的尾巴收拾乾淨。你以為我是在害你？」
這句話把胡步雲堵得沒話說了。
他確實投過贊成票，確實簽過字，省管縣改革從試點到鋪開的每一個關鍵節點，他都參與過決策。
他雖然已經離開了北川，但改革推進過程中出現的那些矛盾，市縣的權責不清、財政事權不匹配、基層幹部心態不穩，這些隱患在他還在北川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只不過那時候主要是鄭國濤在推，他也不能過問太多。
高隆見他沉默，補了一句：「督導組的工作權限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任何工作不用向北川省委通報，直接向京院匯報。你是代表京院去的，不是代表你自己。鄭國濤那邊不管高不高興，他得配合。」
胡步雲站在原地，腦子裡快速地轉了一圈。
但這個差事還是燙手，燙得他手心直冒汗。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點了下頭：「行。我去。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形勢比我想的更複雜，我拿不準的事情還得請示您。」
高隆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拿得准過？不都是問來問去的。不要再耽擱了，明天督導組就到北川開展工作，你記住，督導組的所有成員都是我安排在你身邊的眼線，但凡你有絲毫敷衍，我馬上建議撤了你這個退役軍人事務部部長的職！」
高隆說完，不再搭理胡步雲，徑直走了。
胡步雲站在已經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看著桌上那些還沒來得及撤走的銘牌，嘆了口氣。
他掏出手機翻了翻，未接來電里有一條是章靜宜的，他撥回去簡單說了一句「晚上跟你說」，然後掛了。
他收起手機，拿了外套往外走。
在等電梯的時候，碰見了信訪總局的那個副局長，對方跟他點頭笑了笑：「胡部長，辛苦辛苦。北川那攤子事不好弄。」
胡步雲也笑了笑：「好不好弄的，去了再說吧。到時候你也要多辛苦。」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電梯下行的時候，數字跳動得很快，胡步雲看著那幾排跳動的數字，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到了北川先見誰、先看什麼、先聽誰匯報，這些都得提前想好。
時間不等人，北川那邊的情況每天都在變，他晚去一天，局面可能就多崩一分。
具體怎麼搞，他現在還沒底。
但他心裡清楚，這個活兒真正的難度不在事情本身，在人。
他要在鄭國濤的地盤上開展工作，還得讓鄭國濤覺得他不是來搶地盤的。
他要把省管縣改革真正的問題找出來，還不能把矛頭直接指向鄭國濤本人。
他要在北川那片已經緊張了許久的氣氛里找到一個既不炸鍋也不軟腳的平衡點。
這些事沒有哪一件是單靠「督導組組長」這個頭銜就能解決的。
電梯到了底層，門開了。
信訪總局的副局長先走出去，朝胡步雲點了點頭：「胡部長，我到時把相關材料整理一份送到您辦公室。」
胡步雲說好，走出大樓，司機把車開到門口，他彎腰上了車，報了一個地址。
車子駛上主路，匯入緩慢流動的車流，胡步雲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划過的一排排行道樹，腦子裡反覆轉著高隆的那句話：當初搞省管縣改革你也是有份的。
他確實有份。
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省管縣改革走到今天這一步，他胡步雲不可能沒有責任。
當初他還在主持省委的工作，如果他堅決反對，鄭國濤的省管縣改革也不可能如願推進。
他現在回北川，與其說是去幫鄭國濤收拾爛攤子，不如說是去還自己當年欠下的帳。
高隆說得對，這是他還債的時候了。
車開出去兩公里，胡步雲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是錢智發來的消息：「胡部長，下午兩點有優撫資金數位化管理平台的驗收會，您是否參加？」
胡步雲想了一下，回了一句：「讓周部長主持，我就不參加了。另外，你準備一下，明天跟我去北川。另外，通知苗東和趙普成，他們也去。」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重新靠回椅背上。
窗外的景色還在往後滑，他從車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見自己的臉，表情談不上凝重，也說不上輕鬆，就只是那樣看著前方，等車把他帶到下一個地方。
下一站有什麼在等著他，得到了地方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