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雲坐在台上,面前擺著一杯茶和一份手寫的講話提綱。
他大多數時候不用稿子,但這次他在上台之前翻了翻那幾張紙,像是在確認幾個數字。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沒有刻意拔高,小禮堂的音響效果好,後排的人都能聽清楚。
"省管縣改革過渡期細則實施到現在,快三個月了。三個月時間不算長,但已經夠看出一些東西了。"
他先把具體的數據和情況過了一遍:
省管縣改革過渡期服務專班累計受理縣區報送事項多少件、辦結多少件、平均辦結周期從原來的多少天縮短到多少天、各地市協調會開了多少場、解決了多少具體問題、紅色預警縣區從七個降到了多少、橙色點位消減了多少。
數據念完之後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數據是好的,趨勢是好的,但我要說一句不那麼好聽的話。今天的好數據,不是因為我們省管縣改革過渡期這個文件寫得有多好。
是因為掃黑除惡動了那些想使絆子的人,是因為紀委提前介入了那些本來要'等著出事'的地方,是因為過渡期服務專班真的在幹活——跑前跑後搭橋鋪路。
是三個因素合在一起,讓省管縣改革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但所有這些手段都是'清場',把場子清乾淨了,改革才能真正跑起來。
什麼叫真正跑起來?縣區的人接到群眾訴求,知道找誰、知道怎麼走、知道多長時間能有回音;鄉鎮的幹部操作省里的系統不會卡殼、卡了殼也有人教;老百姓反映的修路、修渠、補償款這些事,有人接單、有人跟進、有人回訪。"
他放下茶杯,兩隻手撐在講台兩側,身體微微前傾。
"我聽到一種說法,有人說省管縣改革就是放煙花。政策一發,文件一下,煙花上天,噼里啪啦響一陣,過兩天就沒了。
該卡的還是卡,該拖的還是拖,老百姓看到的是一陣熱鬧,最後什麼都沒落著。"
他停了停,目光掃了一圈台下:"省管縣改革不是放煙花。煙花放了就沒了,短暫又熱鬧。
台下安安靜靜的,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低頭看手機。
胡步雲站直了身子:"我們正在做的這件事,就是在修一座水庫。省管縣改革的方向是對的,過渡期走穩了,全省一百多個縣區的治理能力就會上一個台階。
市一級不瞎摻和,省一級不甩包袱,縣一級能接得住、跑得動,這套機制一旦定型,十年二十年後回頭看,今天這些辛苦都是值得的。"
"接下來一年半的過渡期,還是那句話,穩字當頭。有困難報上來一起解決,但不要自己停在那兒不動。省管縣改革的路已經鋪到腳下了,走不走得動是態度問題,走不走得穩是能力問題。
我希望在座各位回去之後,把今年剩下的這一個月抓緊時間理一理自己轄區的情況,趁年底之前能解決一批問題就解決一批問題。明年開春之後,過渡期要在全省範圍全面鋪開。現在還在等、還在觀望、還在'待定'的人,到時候不會再有緩衝的機會。"
他說完之後沒有再說"散會",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朝台下點了點頭,自己先轉身從側門走了。
掌聲在他轉身之後才響起來。
不算熱烈,但拍得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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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之後人群從各個出口往外走。
有人在走廊里討論剛才那番話里提到的具體數據,有人掏出手機開始給縣裡打電話布置年底的工作安排,有兩個人蹲在大廳角落的垃圾桶旁邊低聲說話,一個說"修水庫這個比喻挺準的",另一個說"準不準的看明年吧,說得好聽不如幹得好看"。
胡步雲回到辦公室,把外套掛好,在辦公桌後面坐下。
窗外的天已經有些暗了,冬日的傍晚來得早,四點半就開始泛黃。
他拿起桌上那份季度總結會的會議記錄草稿翻了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到自己講話中提到的那句"修水庫",字已經被人記下來了,在旁邊打了個括號,寫著"核心觀點"。
他把記錄放下,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拿起桌上的筆,在一份待批的文件末尾簽了字。
簽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窗外的風聲從窗戶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冬天特有的那種乾冷。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翻了一條未讀消息,是馬非發來的:"最新一版預警報告已送至辦公廳,七個紅色點位現在已降為兩個。"
胡步雲看完之後把手機放回了桌面。
他伸手把檯燈打開,光暈在桌面上鋪開一團暖融融的黃色。
他翻開下一份文件,低頭繼續批閱。
窗外,浩南的冬天正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街上的梧桐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幾片掛在高處的枯葉在風裡輕輕晃著,像是還沒決定好什麼時候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