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胡步雲在辦公室里批文件的時候,腦子裡一直轉著中午在食堂那幾句話。
"你這個人吧,有點煩人,但跟你幹活不累"——這話從賀強森嘴裡說出來,差不多等於別人說了十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倆這一年多明面上沒紅過臉,私下裡也沒深聊過,但該幹的事一件沒少干,該配合的地方沒掉過鏈子。
這種關係大概就是兩個幹活的人之間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話,活幹了就行。
三年過渡期的最後一天,北川下了一場不大的雨。
雨絲細得像繡花針,落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豎著的細線。
胡步雲站在辦公室窗邊看了一會兒外面的天,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
桌面上放著一份剛從印刷廠送來的文件,省管縣改革過渡期總結報告的終印本,封面上印著"北川省管縣改革過渡期總結報告(xxxx年x月—xxxx年x月)"一行字,底下跟著一個日期。
這份報告是曹東來帶著人前後改了七稿之後定下來的最後一版。
跟兩年前那份"工作參考"不同的是,這份報告把三年過渡期從頭到尾的全部過程都寫進去了,包括最初鄭國濤那套方案為什麼會失敗、過渡期方案為什麼選擇走中間路線、各個環節是怎麼一點點打磨成型的、最終各項數據到了什麼程度。
報告裡還附了一份省市縣三級的新職能框架圖,把過渡期結束之後三級的權責邊界畫得清清楚楚。
胡步雲把報告翻開,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自己的簽名已經印上去了。
他簽的,前兩天曹東來拿終稿過來的時候他翻了一遍,在最後一頁簽了名。
他合上報告,放在桌角,然後拿起內線電話撥了曹東來的號碼:"明天的省委全會,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禮堂一共三百八十個座,各廳局一把手和各地市書記市長全到。主席台上按常規排。"
"行。發言稿不用準備了,我自己說。"
曹東來那邊頓了一下:"書記,你不打算念稿子?"
"不念。幾句話的事,念稿子反而顯得太正式。"
第二天上午九點,省委禮堂坐得滿滿當當。
三百八十個座位幾乎沒有空著的,前排是四套班子成員和省直各部門一把手,後面幾排是各地市來參會的黨政正職。
禮堂里的空調開得足,但人一多還是顯得有點悶。
有人正在翻剛發到手裡的那份過渡期總結報告,有人跟旁邊的人低聲交談著什麼,整個禮堂里瀰漫著一種既正式又鬆弛的氣氛。
胡步雲坐在主席台中間偏左的位置。
他的右手邊是賀強森,左手邊是李國明。
他面前的桌面上放著一隻茶杯和一個麥克風,沒有稿子,沒有文件夾。
會議前半程是常規程序,李國明先通報了近期的幹部調整情況,然後是黎明匯報了省管縣改革過渡期結束之後全省財政和項目審批體系的最新運行數據。
這些事之前已經在各自的分管領域內部傳達過了,但在全會上再過一遍是為了確認體制正式定型。
等到上午十點半左右,常規議程走完了。
胡步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伸手把麥克風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同志們。省管縣改革過渡期今天正式結束了。三年,不算長,但把北川全省一百多個縣區的治理體系重新磨了一遍。我今天不念稿子,也不打算做長篇大論,就說三件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台下。
禮堂里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都抬頭看著他。
"第一件事。改革不是目的,管用才是。當初省管縣改革為什麼搞不下去?因為方向是對的,但跑起來的時候人跟不上了。
為什麼後來跑通了?因為我們在中間加了一段緩衝帶,讓省里管省里的事、縣裡管縣裡的事、市里負責把兩邊搭起來。
這個邏輯放在別的事上也是一樣的,不管搞什麼改革,先問一句'管不管用',不管用的東西再好看也是廢紙。"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後繼續說:"第二件事。得罪人的事有時候得干,但別干成了習慣。這三年裡我們動了一批人,該處理的處理了,該調整的調整了,沒有一件事是衝著私人恩怨去的。
紀委追責也好,組織調整也好,出發點是把事干好,不是讓人怕你。如果以後有人幹著幹著發現自己在拿'處理人'當本事,那不是本事,那是毛病。"
台下有人微微點頭。後排有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第三件事。"胡步雲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但禮堂里的擴音效果不錯,每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傳到了最後一排,"北川還有別的活兒要干,該翻篇了。省管縣改革過渡期結束之後,全省治理體系的新框架已經定型了。
以後的工作不圍著這套東西轉了,這套東西已經成為基礎設施了。你們回去之後該忙什麼忙什麼,改革的事交給時間和制度去運轉,人騰出來干別的活。"
他說完把麥克風往旁邊推了一下,然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台下安靜了兩三秒,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不算熱烈,但拍得實在,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