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酒宴風雲起,根基爭鋒時
次日,天蒙蒙亮。
西碼頭外那片窪地的水鬼房,比往常醒得早些。
力役們蹲在窩棚口,就著鹹菜喝粥,眼睛卻都瞟著引魂渡方向。
「聽說了麼?昨兒嚴管事帶著牛石頭,把鬼門渡給端了!」
「劉麻子栽了!魏豁嘴一條胳膊沒了!」
「乖乖,嚴管事不是傷著麼?」
「傷個屁!
你是沒瞧見,昨兒後晌嚴管事從鬼門渡回來,走路帶風,那眼神,亮得嚇人!」
「張王兩家也收到帖子了,今兒晌午,香火鋪前擺酒!」
「擺酒?我看是擺陣!張家那鐵臂,王家那瘸子,是好相與的?」
「難說————嚴管事這回,怕是真要跟外城那些地頭蛇碰碰了。
「7
議論聲壓得低,卻壓不住那股躁動。
力役們在這片窪地擠了多少年,夏天悶出痱子,冬天凍裂手腳。
誰不想住個乾爽屋子?
可張王兩家把著外城房屋,租金貴得咬手,還得看臉色。
嚴管事要真能替他們爭一爭————
不少力役端著粥碗的手,都緊了緊。
引魂渡木樓,東廂房。
嚴崢換了一身青布長衫。
斬陰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後。
銅鏡里照了照,看不出昨夜剛經歷過生死搏殺,修為大進。
馬爺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份單子。
「阿崢,都安排妥了。香火鋪前擺八仙桌三張,一主兩副。
菜餚從聚陰樓定的,八涼八熱,一湯兩點心。
酒是忘川燒,夠烈。」
嚴崢接過單子掃了眼:「讓胡貴多備些矮凳,茶水。
今兒來的,恐怕不止張王兩家。」
馬爺眉頭一皺:「你是說————」
「裴烈不會閒著。張王兩家吃了虧,定會去找靠山。
其他三個碼頭的大管事,保不齊也會來捧場。」
嚴崢語氣平淡,「正好,一併見了。」
馬爺深吸口氣:「東碼頭苗大膘,北碼頭吳老蛇,南碼頭錢串子————
這三人,跟章承禹生前都有勾連,沒少從西碼頭撈好處。
裴烈若想攪局,必會攛掇他們。」
「來了更好。」
嚴崢將單子遞還,「讓他們看看,西碼頭如今誰做主。」
馬爺見他氣定神閒,心裡也定了七八分,轉身去安排。
辰時末,日頭爬過江面,霧氣散盡。
香火鋪前那片空地,已收拾出來。
三張八仙桌成品字形擺開,主桌朝南,上首一張太師椅,鋪著椅披。
兩側副桌各四張條凳。
胡貴帶著幾個力役,正往桌上擺碗筷杯碟。
都是粗瓷家什,但擦得鋁亮。
另有十幾個新提拔的護衛,穿著統一樣式的灰布,腰挎短刀,分立四周。
雖不說話,但眼神機警,站得筆直。
碼頭上的力役,三三兩兩聚在遠處,朝這邊張望。
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巳時初。
江面上傳來槳聲。
一艘烏篷船靠了岸,下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黑胖漢子,滿臉橫肉,穿綢褂,手裡轉著兩顆鐵膽,嘩啦作響。
正是東碼頭大管事,苗大膘。
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一高一矮,都挎著刀。
苗大腰一下船,眼睛就眯起來,掃過香火鋪前的陣仗。
「喲呵,馬爺,嚴管事,好大的排場!」
他嗓門洪亮,「聽說今兒擺酒,我老苗不請自來,討杯水酒喝,不介意吧?」
馬爺迎上前,抱拳笑道:「苗管事大駕光臨,求之不得。請上坐。」
苗大膘也不客氣,大喇喇走到副桌首位坐下,鐵膽往桌上一擱。
「嚴管事呢?怎不見人?」
「稍後就到。」馬爺道,「苗管事先用茶。」
話音未落,又一條船靠岸。
下來的是個精瘦老頭,穿灰布長衫,手裡拄著根烏木拐。
走路無聲,眼睛細長,像條伺機而動的蛇。
北碼頭大管事,吳老蛇。
他身後只跟了一個青衣小廝,垂手低頭。
吳老蛇先朝馬爺點點頭,又對苗大膘拱拱手,聲音尖細:「苗兄來得早。」
「吳老哥也不晚。」苗大膘嘿嘿笑,「今兒這酒,怕是熱鬧。」
吳老蛇不接話,在苗大膘對面坐下,拐杖倚在腿邊,閉目養神。
緊接著,南碼頭的船也到了。
管事錢串子,是個白胖中年,團臉帶笑,像個富家員外。
他一下船就朝四方作揖:「馬爺,苗管事,吳老哥,有禮有禮!嚴管事擺酒,錢某豈能不來沾沾喜氣?」
他身後跟著個帳房先生模樣的老者,捧著個紫檀算盤。
錢串子笑得和氣,眼睛卻不住打量四周,在那些護衛身上停了停。
三人到齊,副桌坐滿。
主桌依然空著。
苗大膘有些不耐:「嚴管事好大的架子,讓咱們乾等?」
馬爺正要說話。
香火鋪後的小巷裡,傳來腳步聲。
張老爺和王病子,並肩走來。
張老爺今日換了身暗紅綢褂,手裡捏著串蜜蠟佛珠。
王瘤子一身黑打,左腿微跛,但步子穩,腰間明顯別著傢伙。
他身後跟著張鐵臂,還有另一個王家帶來的精悍打手。
王瘤子並非主人,而是王家派出的代表。
王老爺自己並未露面,只讓這心狠手辣的頭號打手前來。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張老爺,王老弟,來了。」馬爺拱手,對王病子也以老弟相稱,算是給王家面子。
張老爺笑道:「馬爺相請,豈敢不來?
王家老爺今日身子微恙,特遣王老弟前來,一併聽聽嚴管事的高見。」
王瘤子抱了抱拳,算是見禮,目光掃過主桌空位,鼻子裡輕哼一聲,也不多話。
兩人在另一副桌坐下,與苗大膘等人相對。
至此,五方人馬到齊。
氣氛微妙起來。
苗大膘,吳老蛇,錢串子,是漕幫其他三碼頭的話事人,代表幫內勢力。
張老爺是外城地頭蛇之一。
王瘤子代表另一家地頭蛇王家,兩人合起來代表地方勢力。
而西碼頭這邊,馬爺站在主桌旁,嚴崢尚未露面。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場鴻門宴。
「馬爺,嚴管事何時到?」錢串子笑眯眯問,「這日頭可不等人。」
話音剛落。
傳來腳步聲。
眾人望去。
嚴崢從巷口而出,青衫布鞋,背裹長刀。
他走得不快,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與傳聞中重傷垂危的模樣判若兩人。
苗大膘眯起眼。
吳老蛇睜開細目。
錢串子笑容微頓。
張老爺捻佛珠的手停了。
王瘤子眼神一冷。
嚴崢走到主桌前,朝四方抱拳:「苗管事,吳管事,錢管事,張老爺,王頭領,各位賞光,嚴某有失遠迎。」
聲音清朗,中氣充沛。
苗大膘哈哈一笑:「嚴管事客氣!
咱們都是自己人,不必見外。
聽說嚴管事前幾日身子不適,如今可大好了?」
嚴崢淡淡一笑:「勞苗管事掛心,小傷而已,已無大礙。」
他在太師椅上坐下,胡貴立刻上前斟茶。
「今日請各位來,一是為西碼頭近日變故,給各位同道一個交代。」
嚴崢道,「章承禹勾結外人,侵吞碼頭公產,謀害同僚,已伏法。
其黨羽劉麻子,魏豁嘴,也已認罪。
西碼頭從今日起,由馬爺與我共同主事,往日規矩,一概照舊。」
目光轉向張、王二人。
「二是為外城力役居住之事。
力役兄弟為我漕流血流汗,卻住窩棚,睡通鋪,夏悶冬寒。
嚴某既掌碼頭,不能視而不見。
張老爺,王頭領,二位府上在外城經營房產多年,此事,還需二位相助。」
單刀直入。
張老爺臉上笑容僵了僵,放下佛珠:「嚴管事體恤下屬,張某佩服。
只是————外城房屋,各有主家。
張某與王家雖有幾處產業,但也得按市價租賃。
力役兄弟們若想住好些,租金方面————」
「租金自然按市價。」
嚴崢打斷,「只是這市價,得公道。
以往力役租屋,押敬高,租金昂,且多有剋扣。
從今往後,凡西碼頭力役賃屋,須經碼頭擔保。
租金統一定價,押敬不得超過一月租錢。
若有欺壓勒索,碼頭必究。」
王病子忍不住冷笑出聲:「嚴管事,你這話說得輕巧!
外城的規矩,是幾十年淌出來的水,你說改就改?
我們王家替老爺管著那些房子,也得向老爺交代!
你西碼頭擔保?
擔保值幾個錢?
若是力役損壞了房屋,偷跑了,你碼頭賠得起麼?」
「王頭領放心。
嚴崢看向他,「碼頭擔保,自然作數。
損壞照價賠償,若有逃租,碼頭負責追討,並墊付租金。
前提是,租金公道,不得額外盤剝。」
王瘤子還要再說,張老爺抬手虛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安,自己接話道:「嚴管事,此事牽涉頗廣,非張某與王老弟能即刻答覆。
可否容我們回去與王老爺商議,再行回復?」
他想拖延。
嚴崢卻搖頭:「今日定下章程,明日便試行。
張老爺若覺為難,可請王老爺親自來談。或者,」
頓了頓,「西碼頭自己蓋房。」
「嚴管事好大氣魄,不知這磚瓦錢,是漕幫出,還是您自個兒掏腰包?」
「若是漕幫出,總舵的帳冊上,怕是不好記這一筆善款。」
「若是您自掏腰包————嘿嘿,嚴管事年輕有為,莫非在內城認了乾爹?」
嚴崢垂著眼,慢慢轉動手裡的粗瓷酒杯,杯中忘川燒盪起圈圈漣漪。
他突然抬眼,「錢管事是替總舵裴執事問話,還是替您自家錢櫃操心?」
錢串子手裡捏著的酒杯,懸在半空,酒液晃蕩。
他臉上那團和氣生財的笑,凍住了,慢慢往下掉粉渣子。
苗大膘轉鐵膽的手停了,兩顆鐵膽撞出輕響。
「咔!」
吳老蛇依舊閉著眼,可眼皮底下,眼珠子動了動。
張老爺捻佛珠的手指,捻得快了些。
王瘤子嘴角往下撇,手搭上腰間鼓囊囊的硬處。
桌上八珍涼菜,霧氣散盡,露出底下凝住的油光。
遠處的江風,刮過香火鋪的旗幡,不斷作響。
胡貴站在嚴崢側後,背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那十幾個灰衣護衛,看向幾個外來客帶來的隨從身上。
「咕嚕!」
錢串子喉嚨里響了一下。
他乾笑兩聲。
「嚴管事————說笑了,說笑了。錢某就是隨口一問,隨口一問。
來來,喝酒,喝酒,這忘川燒,涼了可就沒勁了。」
他想打哈哈混過去。
嚴崢卻不接他遞過來的台階。
他放下酒杯。
「咚!」
「錢管事問得好。」
「磚瓦錢從哪兒出,自然是從西碼頭公帳上出。」
目光掃過苗大膘,吳老蛇,落在錢串子臉上。
「西碼頭往年的帳,怎麼走的,諸位心裡有數。
章承禹在時,碼頭每月流水,三成進了他口袋,兩成打點各路神仙。
剩下五成,養著碼頭上下幾百上千口,還得應付總舵的例錢。
如今章承禹沒了,他那三成,還回來。
打點各路神仙的那兩成,若是神仙們覺得西碼頭往後不必打點了,自然也能省下。」
說著,看向張老爺和王子。
張老爺捻佛珠的手停了。
王瘤子臉上橫肉跳了跳。
「至於公帳怎麼記,」
嚴崢說,「那是西碼頭的事,不勞錢管事費心。
總舵若是問起,自有馬爺和我去回話。裴執事若想問,讓他親自來。」
錢串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錢串子管著南碼頭,這些年靠著左右逢源,在裴烈和幾個執事之間騎牆,日子過得滋潤。
今日受裴烈暗示,來探探嚴崢虛實,順便給張王兩家壯壯聲勢。
沒想到,這年輕後生,刀都沒拔,幾句話就把他頂到南牆上。
「嘿!」
苗大票打破僵局:「嚴管事快人快語,老苗佩服!公帳的事,咱們外人確實不好多嘴。不過————」
他話鋒一轉,鐵膽又轉起來。
「蓋房子可不是小事。
這片窪地,陰氣重,土質軟,底下怕是還有老河床的淤泥。
尋常磚木下去,三五年就得朽爛塌架。
這根基,不好打啊。」
他說的是實情。
忘川江邊,土帶陰濕,尋常陽宅的法子,在這裡行不通。
蓋出來的房子,住不了多久,不是牆根返潮爛掉,就是樑柱被陰氣蛀空。
這也是大通鋪,兩三年一換的原因。
這時,吳老蛇才緩緩睜開細眼:「苗兄說得是。咱們吃水上飯的,都曉得江邊地邪。
蓋房,不光要磚瓦木料,還得請懂行的師傅,看風水,定樁基,畫符鎮宅。
這一套下來,花費可不比磚瓦錢少。
嚴管事年輕,或許不知這裡頭的門道。」
兩人一唱一和,看似關切,實則把難題又拋了回來。
蓋房?
可以。
但這陰間的房子,你怎麼蓋?
張老爺適時開口:「嚴管事為兄弟們著想,張某感佩。只是外城建房,確有諸多講究。
若是————若是碼頭決心要蓋,張某認識幾位懂陰宅營造的師傅,或可引薦。
只是這工錢物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