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道友
「牛石頭手下的,一個叫王順的。」
嚴崢沒說話。
李九卻炸了:「王順?那小子跟著石頭幹了三個月,怎麼————」
馬爺擺擺手,示意他噤聲。
祥子續道:「我聽見那周管事說,讓他盯著碼頭上的動靜,特別是崢哥什麼時候回來。」
「王順說,知道。還問,事成之後,給多少。」
「周管事說,少不了你的。」
「我正要再聽,王順突然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他修為不高,但眼睛毒。」
「我當時就覺著,他可能發現我了。」
「撤出來的時候,在後巷撞上兩個漢子。」
「是錢廣源的人。」
「跟他們打了一場。」
祥子指了指臉上的青紫,「被揍的。」
「不過我也沒吃虧,放倒了一個。」
「那兩個見我狠,跑了。」
「我也沒追,趕緊回來報信。」
祥子說完,看著嚴崢。
嚴崢沉默了片刻。
「王順現在在哪?」
「還在碼頭上。」祥子道,「我沒敢動他,怕打草驚蛇。」
嚴崢點點頭:「做得對。」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碼頭上依然忙碌。
那些力役們,扛著貨物,來來往往。
看不出誰有問題。
但有人有問題。
而且不止一個。
嚴崢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三人。
「三大字旗的事,我知道了。」
「碼頭這邊,這一個月,辛苦你們了。」
「接下來,我來處理。」
馬爺看著嚴崢。
他忽然發現,一個月不見,這年輕人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不是修為。
是那種感覺。
以前,嚴崢站在那裡,像一把入鞘的刀。
鋒利,但藏得深。
現在,嚴崢站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石頭不起眼。
但你知道,你推不動它。
馬爺點點頭,沒多問。
李九和祥子也點點頭。
嚴崢又道:「李九,去把牛石頭叫來。」
「祥子,傷養一養,這幾天別露面。」
兩人應聲去了。
屋裡只剩下嚴崢和馬爺。
馬爺看著他,忽然道:「阿崢,你這一個月,可是突破了?」
嚴崢點頭。
馬爺眼睛一亮:「道種?」
「道種。」
馬爺吸了口氣。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通幽五關的,見過道種的。
知道這兩個境界之間,隔著多寬的溝。
溝寬得,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跨不過去。
「幾成?」馬爺問。
「六成。」
馬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
「好。」
就這一個字。
嚴崢也笑了。
兩人沒再多說。
不一會兒,牛石頭來了。
他闖進來:「崢哥!你回來了!」
嚴崢看他一眼。
牛石頭也瘦了。
但精神還好。
那雙眼睛,依然亮得很。
「石頭,有件事,要你去辦。」
「崢哥你說!」
嚴崢看著他,一字一頓:「王順,是你手下的?」
牛石頭一愣。
「是————是啊,跟了我三個月了。咋了?」
「他是內鬼。」
牛石頭臉上的笑,僵住了。
「崢哥————你說啥?」
「錢廣源的人。」
牛石頭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臉漲紅了。
紅得發紫。
「我————我————」
他攥緊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崢哥!我親手斃了他!」
嚴崢搖頭。
「不急。」
牛石頭憋著氣,等著他下文。
嚴崢道:「內鬼不止他一個。」
「而且,他只是一個棋子。」
「線那頭的人,還沒動。」
「你現在動他,線就斷了。」
牛石頭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那————那我該咋辦?」
「當不知道。」
牛石頭一愣。
「該讓他幹嘛,還讓他幹嘛。」
「他盯著我什麼時候回來,你就告訴他,我還沒回來。」
「什麼時候該讓他知道,我會告訴你。」
牛石頭點點頭。
嚴崢又道:「這幾天,碼頭上的事,你多盯著點。」
「手底下的人,心裡有沒有鬼,你心裡有數。」
「有數的,放心用。」
「沒數的,多留個心眼。
「」
牛石頭又點點頭。
嚴崢擺擺手:「去吧。」
牛石頭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崢哥,我————我識人不明,你罰我吧。」
嚴崢看他一眼。
「罰什麼。」
「去盯著。」
牛石頭眼眶有些紅,點點頭,大步走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馬爺看著嚴崢。
嚴崢站在窗邊,沒回頭。
「你打算怎麼處理?」馬爺問。
嚴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他們不是要說法嗎。」
「給他們說法。」
馬爺一愣。
嚴崢轉過身,看著他。
「苗鐵彪不是要見我嗎。」
「讓他來。」
馬爺看著他,等他繼續。
嚴峰續道:「錢廣源不是想軟刀子割肉嗎。」
「讓他割。」
「冷無痕不是不動嗎。」
「我讓他動。」
馬爺聽著這話。
若是旁人說的,他會覺得是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
但嚴崢說這話,他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不是氣盛。
是底氣。
一個月前,嚴崢走的時候,還沒有這種底氣。
一個月後,有了。
馬爺點點頭。
「行,你怎麼說,咱們怎麼幹。」
嚴崢走到桌邊,倒了杯茶,遞給馬爺。
馬爺接過。
嚴崢自己也倒了一杯。
兩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
喝完,馬爺問:「苗鐵彪那邊,什麼時候讓他來?」
嚴崢想了想:「三天後。」
「在望江閣。」
馬爺一愣。
隨後,又想了想,點頭:「行,那兒地方大,人也方便。」
「那錢廣源那邊呢?」
嚴崢笑了笑,笑得很淡。
「他不是喜歡見人嗎。」
「讓他見。」
「三天後,讓他也來。」
馬爺吸了口氣。
「阿崢,你這是要把他們湊一塊兒?」
嚴峰點頭。
馬爺沉吟片刻,又問:「冷無痕呢?」
嚴崢搖頭:「他會不請自來的。」
馬爺沒再問。
他站起身,拍了拍嚴崢的肩膀。
「行,我去安排。」
說完,走了。
屋裡只剩嚴崢一人。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碼頭上,太陽已經偏西。
江面上,霧氣漸起。
三天後。
望江閣。
這座三層樓船改成的酒樓,是錢串子當年的排場。
一樓大堂,二樓雅間,三樓是錢串子自己的住處。
船就停在南碼頭最顯眼的位置,常年不挪。
如今,船還是那艘船,樓還是那座樓,只是換了主人。
這天一早,望江閣里就忙開了。
李九親自帶人,把一樓大堂收拾乾淨。
桌椅擺得整整齊齊,地上灑了水,擦得發亮。
幾個機靈的力役,穿著乾淨的衣裳,站在門口候著。
二樓雅間也收拾了兩間,備著。
馬爺坐在三樓原先錢串子的那間屋裡,喝著茶,等著。
嚴崢還沒來。
他說中午到。
現在才巳時。
巳時三刻,江面上來了一艘快船。
船不大,但速度快。
船頭站著一條漢子。
虎背熊腰,滿臉橫肉。
一身短打,敞著懷,露出胸前黑毛。
手裡提著一把厚背砍刀,刀身寬得能當門板用。
正是苗鐵彪。
他身後,站著五六個人。
也都是凶神惡煞的模樣,手裡都提著傢伙。
船靠了岸,苗鐵彪一跳上岸。
腳落地,踏得木板咚咚響。
他掃了一眼碼頭上。
碼頭上力役來來往往,見了他,都低著頭,繞道走。
苗鐵彪咧嘴笑了笑。
「西碼頭就這尿性?」
他身後的人,也跟著笑起來。
笑完,苗鐵彪一揮手:「走,上那樓。」
一行人往望江閣走。
走到門口,李九迎上來。
「苗爺來了,裡面請。」
苗鐵彪看他一眼。
李九穿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
苗鐵彪哼了一聲:「你們那嚴管事呢?」
李九道:「嚴管事馬上到,苗爺先裡面坐著,喝口茶。」
苗鐵彪又哼了一聲,大步進了門。
他身後那五六個人,也跟著進去。
李九把人引到一樓大堂,安排在正中的桌子坐下。
桌上擺了茶點。
苗鐵彪看了一眼,沒動。
他就那麼坐著,刀靠在桌邊,眼睛掃著四周。
他帶來那幾個人,也坐著,也都把傢伙亮著。
碼頭上那些力役,從門口過,都往裡頭看一眼,又趕緊走。
沒人敢進來。
又過了一刻鐘。
江面上又來了一艘船。
這艘船比苗鐵彪那艘大些,也穩些。
船頭站著一個人。
白淨面皮,穿著綢衫,手裡搖著把摺扇。
看著不像江湖人,倒像個帳房先生。
正是錢廣源。
他身後,也站著幾個人。
穿的都是長衫,斯斯文文的,但腰裡都鼓囊囊的,藏著傢伙。
船靠了岸,錢廣源下了船。
他走得不快,搖著摺扇,一路看過去。
看碼頭上的貨堆,看來往的力役,看那些船上的旗號。
一邊看,一邊點頭。
走到望江閣門口,李九迎上去。
「錢爺來了,裡面請。」
錢廣源笑了笑,拱手道:「有勞,有勞。」
進了門,見苗鐵彪坐在那裡。
錢廣源眼睛眯了眯,笑著走過去。
「苗老弟,來得早啊。」
苗鐵彪哼了一聲,沒起身,也沒讓座。
「錢管事也來了?我還當你不來呢。」
錢廣源笑了笑,自己在他對面坐下。
「嚴管事相邀,豈敢不來。」
苗鐵彪瞥他一眼。
「你那軟刀子,割了一個月,割出什麼名堂了?」
錢廣源搖著摺扇,不緊不慢:「苗老弟說笑了。錢某隻是跟那些貨主敘敘舊,哪來的刀子。」
苗鐵彪冷笑:「敘舊?敘得人家都不敢跟西碼頭做生意了,還敘舊?」
錢廣源道:「生意上的事,你情我願。人家不做了,錢某也攔不住。」
苗鐵彪還想說什麼。
門口忽然安靜下來。
兩人同時轉頭看去。
嚴峰站在門口。
青衫,布鞋,腰間掛著一個灰撲撲的小皮囊。
手裡沒拿傢伙。
身後也沒跟著人。
他就那麼站著。
苗鐵彪和錢廣源看著他。
他也看著他們。
看了片刻,嚴崢邁步進門。
走到桌邊,在兩人之間坐下。
李九端上茶來。
嚴崢端起茶,喝了一口。
放下。
然後看向苗鐵彪。
「苗兄?」
苗鐵彪盯著他。
看了一會兒,咧嘴笑了。
「你就是嚴崢?看著也不怎麼樣嘛。」
嚴崢沒接話。
只是看著他。
苗鐵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眼神,不是挑釁,不是打量。
就是看著。
看得你心裡發毛。
苗鐵彪一拍桌子:「小子,我叔父讓我來問,苗大膘的死,你怎麼說?」
嚴崢收回目光,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苗大膘,我殺的。」
苗鐵彪一愣。
他沒想到嚴崢會這麼直接承認。
「你————」
「東碼頭,我占的。」
嚴崢放下茶杯,看著他。
「苗兄想怎麼著?」
苗鐵彪被他這話堵得,一時不知怎麼接。
他來之前,想過各種可能。
嚴崢會解釋,會推脫,會狡辯,會抵賴。
他都想好了怎麼應對。
但嚴崢直接認了。
認了,還問他想怎麼著。
這讓他準備好的那些話,全沒了用場。
苗鐵彪憋了一會兒,才道:「你————你殺了我族叔,占了我鎮河字旗的碼頭,你說我想怎麼著?」
嚴崢看著他。
「你族叔,苗大膘?」
「對!」
嚴峰點點頭。
然後問:「苗大膘,跟你有幾成親?」
苗鐵彪又是一愣。
「什麼————什麼幾成親?」
嚴崢道:「親叔,還是遠房堂叔?」
苗鐵彪被問住了。
他叔父苗鎮山,跟苗大膘是遠房族兄弟。
他管苗大膘叫族叔,但一年也見不了幾回。
他來替苗大膘出頭,是因為叔父讓他來。
不是因為跟苗大膘有多親。
嚴崢看著他,點點頭。
「明白了。」
苗鐵彪臉漲紅了。
「你明白什麼了?」
嚴崢沒回答。
他轉向錢廣源。
「錢爺。」
錢廣源搖著摺扇,笑著點頭:「嚴管事。」
嚴崢看著他。
「那幾家貨主,生意不做了,是錢爺的意思?」
錢廣源笑容不變:「嚴管事說笑了。生意上的事,錢某怎麼好插手。」
嚴崢點點頭。
「那就好。」
錢廣源笑容微微一僵。
「錢爺來了就好。」
嚴崢說完,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大堂里安靜了片刻。
苗鐵彪憋不住了。
他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
桌子震得茶盞跳起來。
「嚴崢!你到底想說什麼?」
嚴崢放下茶杯,抬頭看他。
「我在等。」
「等什麼?」
「等冷無痕。」
苗鐵彪一愣。
錢廣源的笑容,也僵住了。
門口忽然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
是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碼頭上力役的吆喝聲,沒了。
江上船工的號子聲,沒了。
風吹過旗子的獵獵聲,也沒了。
只剩下一種靜。
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苗鐵彪握緊了手裡的刀。
錢廣源收了摺扇。
兩人都朝門口看去。
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白衣。
頭髮花白,隨便扎了個髻,用根木簪別著。
臉瘦長,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一雙眼睛,眼白多於眼黑,眼珠子極小,像是兩個黑點。
他站在那裡,不像是走進來的。
像是從空氣里鑽出來的。
苗鐵彪額頭滲出汗來。
他握著刀的手,微微發抖。
錢廣源的摺扇,被他攥得嘎吱響。
兩人都知道這人是誰。
玄水字旗,旗主。
冷無痕。
這人從陰山宗叛出,入了漕幫,幾十年深居簡出。
道上的人,只聽過他的名,沒見過他的人。
見過的,多半都死了。
嚴崢站起身。
他看著門口那人。
那人也看著他。
看了片刻。
那人邁步走進來。
他走得極慢。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苗鐵彪和錢廣源,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嚴崢沒退。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那人走近。
冷無痕走到桌邊,停下。
他看著嚴崢。
那雙眼裡,黑點一樣的眼珠子,微微轉動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你就是嚴崢?」
嚴崢點頭。
冷無痕又看了他片刻。
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坐下時,沒有聲音。
苗鐵彪和錢廣源,也坐下了。
但坐得離冷無痕遠遠的。
四個人圍著一張八仙桌。
桌上擺著茶。
茶已經不冒熱氣了。
冷無痕看著那茶。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手。
在茶杯邊緣一彈。
「叮!」
茶水瞬間凝成了冰。
是那種灰白色的冰。
冰從杯口向下蔓延,眨眼間,整杯茶都成了冰坨子。
冷無痕收回手。
他看著那杯冰茶。
「我的人,死在你手裡。」
嚴崢點頭。
冷無痕抬眼看他。
那雙眼裡,黑點一樣的眼珠,又動了動。
「他該死。」
嚴崢說。
苗鐵彪和錢廣源同時吸了口氣。
這話,是直接往冷無痕臉上甩。
冷無痕看著嚴峰。
看了很久。
久到苗鐵彪覺得,下一刻,這人就要出手了。
久到錢廣源覺得,自己今天不該來。
但冷無痕沒有出手。
他只是看著嚴峰。
看著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在那張瘦削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你說得對。」
他說。
苗鐵彪愣住了。
錢廣源也愣住了。
冷無痕看著嚴峰。
「吳老蛇,替我看碼頭。我看重的是他辦事穩,不是他這個人。」
「他死了,我再找個人就是。」
「但你殺了他,我總得來一趟。」
「來一趟,看看是什麼人殺的。」
「看完了,知道了。」
又道:「你讓我動。
「6
「我動了。」
「你看見了。」
「然後呢?」
嚴崢看著他。
冷無痕道:「我動了,你看得見。」
「錢廣源動了,你留得住。」
「苗鐵彪動了,你壓得住。」
「嚴崢,你破了五道幽關?」
嚴崢點頭。
冷無痕又問:「幾成?」
「你猜。」
冷無痕沉默了片刻。
然後點點頭。
「好。」
他站起身。
「我來過了,看過了,知道了。」
「北碼頭,你繼續管著。」
「我的人,你別動。」
「我不管的事,你別問。」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嚴崢一眼,拱了拱手。
「道友。」
說完,人消失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