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2026-08-20 18:08:30 作者: 五弊三缺患者

  第179章

  話音落下,江邊那些東西便靜了。

  最前頭那個歪著身子的,歪歪扭扭往前挪了一步。

  它抬起手,指著地上的黃紙,又指著自己,再指著對岸。

  那意思是,我們要過江,只有這些,你行行好。

  嚴崢看著它。

  它也看著嚴崢。

  它沒有眼睛,眼眶裡是兩個黑洞。

  但那兩個黑洞,此刻有東西在裡頭轉。

  「你們困在江里多少年了?」嚴崢問。

  歪身子那個,伸出三根手指。

  三根手指,只剩骨頭,骨節上掛著爛布條。

  「三十年?」

  它點頭。

  嚴峰又看向它身後那些。

  有老人,有小孩。

  有女人抱著個看不清模樣的東西,應該是孩子。

  「你們,都困了三十年?」

  那些東西,有的點頭,有的搖頭。

  搖頭的,伸出更多手指。

  四根,五根,有的伸出兩隻手,十根指頭全剩骨頭。

  

  李九站在後頭,看著那些指頭,心裡頭髮堵。

  十根指頭,一百年。

  這些東西,在江里困了一百年。

  嚴崢問:「誰讓你們來的?」

  那些東西,全都搖頭。

  嚴崢又問了一遍。

  「誰讓你們來的?」

  還是搖頭。

  但最前頭那個歪身子的,抬起手,指了指江心。

  江心,霧最濃的地方。

  什麼都看不見。

  但嚴崢看得見。

  他能看見,那霧裡頭,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藏在霧裡,藏在那些東西後頭,藏在更深的江底。

  他收回目光,看著那些東西。

  「你們過不了江,不是因為買路錢不夠。」

  那些東西聽著。

  「是因為有人在江底攔著你們。」

  那些東西,身子微微顫動。

  「你們今天來,是有人讓你們來的。」

  歪身子那個,又指指江心。

  嚴崢點點頭。

  「我知道了。」

  又說:「你們回去吧。三天後,子時,在這兒等我。」

  那些東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歪身子那個,黑洞一樣的眼眶,對著嚴崢,看了很久。

  然後,它轉過身,往江里走。

  身後那些,也一個一個,跟著它,走進江里。

  走進霧裡。

  不見了。

  江邊只剩那些黃紙,貼在木板上,濕漉漉的。

  李九長出一口氣,鬆開握刀的手。

  「阿崢,它們————真走了?」

  嚴崢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江心。

  霧裡那雙眼睛,還在。

  嚴崢抬手,在面前虛畫了一下。

  畫完,那雙眼睛,閉上了。

  然後,霧散了。

  江面恢復平靜。

  李九隱隱覺得,剛才有一場他沒看見的交手。

  第七天,碼頭安靜了。

  那些東西,沒再來過。

  但李九清楚,這只是暫時的。

  他去找嚴崢。

  「阿崢,那些東西————真是有人指使的?」

  嚴崢點頭。

  「誰?」

  「阿木。」


  李九一愣。

  「阿木?那個————那個————」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來。

  「那個從咱們西碼頭出去的,運氣好得不得了,被陰符宗收去當外門弟子的那個?」

  嚴崢點頭。

  李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記得阿木那個老頭。

  那時候,嚴崢剛當上巡江手不久。

  「他投了陰符宗,就是陰符宗的人。」

  李九點點頭。

  「那————他為什麼要害咱們?」

  嚴崢道:「有人讓他來試探。」

  李九一愣。

  嚴崢說:「他在試探我,到底是什麼境界。」

  「那他試探出來了嗎?」

  嚴峰點點頭。

  「試探出來了。」

  李九等著他下文。

  嚴崢說:「他知道我能對付那些東西。但他不知道,我能對付多少。」

  李九想了想。

  「那他還會來?」

  嚴崢點頭。

  「會。」

  李九問:「什麼時候?」

  嚴崢站起身,走到門口。

  推開門,看著外頭的天。

  天灰濛濛的,又要起霧了。

  「快了。」

  第八天夜裡,江上起了大霧。

  霧比前幾天都濃,濃得伸手不見五指。

  碼頭上的人,都躲進屋裡,不敢出來。

  只有嚴崢,站在碼頭邊。

  他穿著那身青衫,腰裡掛著那個灰撲撲的小皮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李九站在他身後不遠,手裡提著刀。

  他也看不清前頭。

  只聽見霧裡,有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上滑。

  滑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近了。

  更近了。

  然後,霧裡,亮起一盞燈。

  燈是綠的,綠得發藍。

  燈掛在一條船的船頭。

  船是黑的,舊船,不知從哪兒漂來的。

  船頭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衣服,破破爛爛的,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正是那天晚上的擺渡人。

  它站在船頭,手裡提著那盞綠燈籠。

  燈籠的光,照著它那張沒有眼睛的臉。

  「過江嗎?」

  嚴崢沒說話。

  它又問了一遍。

  「過江嗎?」

  嚴崢說:「不過。」

  它愣了一下。

  那張沒有眼睛的臉,對著嚴峰,像是在打量他。

  然後,它說:「有人讓我來接你。

  嚴崢問:「誰?」

  它說:「一個老頭。黑黑瘦瘦的,不愛說話。」

  嚴崢點點頭。

  「他在哪兒?」

  它說:「江心。他讓我接你過去。」

  嚴崢看著它。

  看了一會兒,說:「你告訴他,我不去。」

  它又愣了一下。

  「他不來,我就一直在這兒。」

  嚴崢沒說話。

  只是看著它。

  它站了一會兒,見嚴崢不動,就轉過身,撐起船,往江心去了。

  船慢慢消失在霧裡。

  那盞綠燈籠的光,越來越淡。

  李九走過來。

  「阿崢,他這是什麼意思?」

  嚴崢道:「他想讓我過去。」

  李九問:「那你為什麼不去?」

  嚴崢說:「去了,就按他的規矩來。」

  李九想了想,明白了。

  江心是阿木的地盤。

  去了,就由不得嚴崢了。

  嚴崢要讓阿木來。

  來碼頭。

  來他的地盤。

  第九天夜裡,阿木來了。

  他穿著一身灰布長衫,黑黑瘦瘦的,還是不愛說話的樣子。

  從霧裡走出來,腳下沒聲音。

  碼頭上點著幾盞油燈,燈光昏黃,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比幾個月前老了些。

  眼角多了幾道紋,嘴唇發烏。

  他站在碼頭邊,看著嚴峰。

  嚴崢站在引魂渡門口,也看著他。

  兩人隔著一丈遠,誰都沒說話。

  李九站在嚴崢身後,手按在刀柄上,盯著阿木。

  這時。

  阿木先開的口。

  「嚴碼主,好久不見。」

  嚴崢點點頭。

  「阿木。」

  阿木聽了,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嚴碼主還記得我。」

  嚴崢沒接話。

  阿木也不在意,他抬起手,指了指江面。

  「這幾天,碼頭上不太平。」

  「是我做的。」

  嚴崢說:「知道。」

  阿木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嚴崢這麼痛快。

  他以為嚴崢會問為什麼,或者裝糊塗,或者發火。

  但嚴崢什麼都沒做,就那麼站著,聽他說。

  阿木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有人讓我來的。」

  嚴崢問:「誰?」

  阿木說:「不能說。」

  嚴崢點點頭,沒再問。

  阿木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問,反倒有些沉不住氣了。

  「你不想知道是誰?」

  嚴崢說:「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阿木被噎了一下。

  他盯著嚴崢,眼神有些複雜。

  「嚴碼主,這段時間,我聽過你不少事。」

  「外頭都說,引魂渡的嚴碼主,是個深藏不露的。

  有人說你是通幽境,還有人說你已經摸到了道種的門檻。」

  說著,盯住嚴崢的眼睛。

  「我今天來,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什麼境界。」

  嚴崢說:「看過了?」

  「看過了。」

  「看出來了嗎?」

  阿木搖頭,「看不出來。」



  他確實看不出來。

  嚴崢站在那兒,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氣息外露。

  就像普通人。

  但越是看不出來,他心裡頭越是發緊。

  他在陰符宗待了許久,見過不少高人。

  那些高人,有的張揚,有的內斂,但多多少少,都有痕跡。

  唯獨眼前這個,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這種感覺,他只在他師父身上見過。

  他師父是陰符宗的內門長老,貨真價實的道種境。

  阿木深吸一口氣,把心裡那點不安壓下去。

  「嚴碼主,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閒話的。」

  「我知道。」

  阿木說:「有人讓我來試試你。試出來了,我有賞。試不出來,我有罰。」


  嚴崢說:「所以你這幾天,放了那些東西來。」

  阿木點頭。

  「那些東西,都是我招來的。

  江底的淤泥,年頭久了,有點靈性,我給它畫了道符,它就聽我的。

  陰磷蛇,是我在江里養的,養了三個月。

  哭喪鬼,是從亂葬崗請來的。

  搬倉鼠,是沉船里生的。

  擺渡人,是江里的孤魂,我許了它們好處,它們就替我辦事.....

  」

  他一樁一樁說下來。

  嚴崢聽著,沒打斷。

  「嚴碼主,你破了我的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雖說不算厲害,但也不是一般人能破的。

  你能破,說明你不是一般人。」

  嚴崢說:「所以呢?」

  阿木說:「所以今天,我親自來。」

  他說著,把手伸進懷裡。

  李九見狀,往前邁了一步,刀抽出一半。

  嚴崢抬手,攔住了他。

  阿木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符。

  符紙是黃的,巴掌大小,上頭用硃砂畫著彎彎曲曲的紋路。

  那紋路看著像是字,又像是畫,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符紙一拿出來,周圍突然冷了些許。

  李九打了個寒顫。

  他看見那符紙上,那些紅色的紋路,在慢慢地蠕動,就像一條條細小的蛇。

  嚴崢看了一眼那張符,沒說話。

  但他清楚,這是陰符宗的拘魂符。

  通幽境以下的,被這符貼上,三魂七魄,拘走兩魂三魄。

  剩下的,夠不夠活,看命。

  阿木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為所動,把符往空中一拋。

  符紙飄在半空,沒落下來。

  阿木雙手掐了個訣,嘴裡念念有詞。

  那符紙突然燒起來。

  火苗躥起三尺高,綠瑩瑩的,照得阿木那張臉,跟鬼似的。

  綠火裡頭,有東西在動。

  李九定睛一看,頭皮發麻。

  那是手。

  一隻一隻的手,從火里伸出來。

  那些手慘白慘白的,瘦得只剩骨頭,指甲老長,烏黑烏黑的。

  它們從火里伸出來,一起轉向嚴崢。

  阿木嘴裡念得越來越快。

  那些手,像得了令,猛地朝嚴崢撲過去。

  李九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嚴崢沒動。

  那些手撲到他面前,突然停住了。

  就停在他身前一尺的地方。

  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阿木愣住了。

  他嘴裡的念咒聲,沒停。

  那些手還在,但不動了。

  就那麼懸著,像被人定住了。

  嚴崢抬起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隻離他最近的手上,點了一下。

  那手猛地縮了回去。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所有的手,全縮了回去。

  那團綠火,晃了晃,滅了。

  符紙從半空飄下來,落在地上,已經燒成灰了。

  阿木呆呆地看著那堆灰。

  「你————你什麼境界?」

  嚴崢沒回答。

  阿木又問了一遍。

  「你到底什麼境界?」

  嚴崢說:「你來試試,不就知道了。」

  阿木的臉,白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又把手伸進懷裡。

  這回掏出來的,是一塊木頭。

  木頭巴掌大小,烏黑烏黑的,表面坑坑窪窪,像是被蟲蛀過。

  但仔細看,那些坑窪,是一個一個的小洞。

  小洞裡,有東西在動。

  李九湊近了看,看清了,渾身汗毛都豎起來。

  是蛆。

  白色的,細小的蛆,在那木頭的小洞裡鑽進鑽出。

  阿木把那木頭托在掌心。

  這是養屍木。

  陰符宗的寶貝。裡頭養的是江底沉屍身上長的蛆。

  那些沉屍,死在江里,泡了幾十年,怨氣不散,屍身不爛。

  身上長的蛆,就帶著那怨氣。

  阿木嘴裡又念起來。

  那木頭上的小洞裡,那些蛆,開始往外爬。

  爬出來,落在他掌心。

  一隻,兩隻,三隻————

  越爬越多,不一會兒,他掌心堆了一小堆。

  那些蛆,白花花的,在他掌心蠕動。

  阿木把掌心一翻。

  那些蛆落在地上。

  一落地,它們就開始長。

  眨眼工夫,從米粒大小,長到指頭粗細。

  再眨眼,長到小臂那麼長,手腕那麼粗。

  白里透著一股青,像死人的皮膚。

  它們抬起頭,對著嚴峰。

  嘴張開,裡頭是一圈一圈的利牙。

  阿木往後退了一步,伸手一指。

  那些東西,朝嚴崢竄過去。

  快得像箭。

  李九隻看見幾道白影一閃,就到了嚴崢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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