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陰符宗的外門守護,是一座城。
城不大,卻熱鬧得很。
嚴崢站在城門外三里外的一處土坡上,望著那座城。
鍾鷂子把船系在遠處一條隱蔽的汊港里。
自己蹲在坡下的一棵歪脖子樹旁,不敢靠近,也不敢離遠。
他跑船幾十年,從沒見過陰符宗的外門。
此刻遠遠望著,只覺得那城像一隻臥著的巨獸,張著大口,等著人往裡跳。
城的建築,跟陽間的縣城差不多。
青磚灰瓦,飛檐翹角,一條主街從城門直通到底,兩邊是鋪子。
鋪子門口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
布幌子的,木匾的,掛燈籠的,還有掛骨頭的。
街上人來人往。
還有一些,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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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面獠牙,渾身長毛,走路一搖一晃。
沒有腳,飄在半空,經過人身邊時,帶起一陣陰風。
渾身透明,像水做的,走過的地方,留下一串濕腳印。
人、鬼、妖、怪,混在一起,來來往往,討價還價。
竟然比陽間的集市還熱鬧幾分。
城門沒有門,只有一個巨大的牌坊。
牌坊是石頭做的,也不知立了多少年,風吹雨打。
牌坊頂上,刻著三個大字。
陰符宗。
那三個字是活著的。
筆畫裡,有東西在蠕動。
像是血管,一伸一縮,一起一伏,仿佛在呼吸。
嚴崢看著那三個字,眼睛微微眯起。
他感覺到,那三個字里,藏著東西。
那東西,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
是念頭。
無數前人的念頭,糾纏在一起,凝成的東西。
那些念頭,有的不甘,有的怨恨,有的執迷,有的瘋狂。
它們被困在那三個字里,日日夜夜,掙扎嘶喊,卻出不來。
鼠爺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
「看出來了?」
嚴崢點頭。
「那是陰符宗歷代先賢的執念。」
鼠爺說:「陰符宗有個規矩,但凡修到真人境以上的,死後不許輪迴。
,嚴崢眉頭微皺。
「不許輪迴?」
鼠爺說:「對。他們的魂魄,會被煉成鎮宗之物,守護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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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執念,就是他們死後留下的。」
「一個真人境,能留下三道執念。
一個天師境,能留下九道。
一個真君境,能留下二十七道。」
「陰符宗開宗多少年,死了多少高手,全在那兒了。
「7
嚴峰看著牌坊上那三個蠕動的大字,問了一句。
「那三個字里,有多少道執念?」
鼠爺沉默了一會兒,說:「至少三百道。」
三百道。
一道執念,就是一個真人境以上的高手。
三百道,就是三百個真人境以上的高手。
哪怕只是執念,不是活人,那也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嚴崢沉默。
鼠爺又說:「你以為這就完了?」
嚴崢看向他。
鼠爺說:「那只是守門的。進了城,往裡走,上了山,還有更多。」
「陰符宗內門,每一座洞府里,都住著一個老怪物。」
「那些老怪物,閉關少則百年,多則千年。
有的,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只剩下執念在撐著。」
「他們不出關,是因為沒必要。一旦有人闖山,他們就會醒過來。」
「一個兩個,你還能對付。十個八個呢?一百個呢?
」
嚴崢沒有說話。
鼠爺嘆了口氣。
「小子,我知道你想幹什麼。
但你得想清楚,這是陰符宗,不是那幾個鬼王的老巢。」
「扒皮、挖心、煉獄,不過是鬼王境裡墊底的角色。你殺了他們,不奇怪。」
「但這兒,真人境多如狗,天師境滿地走。你進去,就是送死。」
嚴崢問了一句。
「鼠爺,若是我現在闖進去,會如何?」
鼠爺嗤笑一聲。
「會死。」
「死得透透的,連渣都不剩。」
「你信不信,你前腳剛踏進那座牌坊,後腳就有三百道執念撲上來,把你撕成碎片?
「」
「就算你能擋住那三百道執念,城裡還有成千上萬的修士。你殺得完嗎?」
「就算你能殺完那些修士,山上還有那些閉關的老怪物。你打得過嗎?
」
「就算你能打得過那些老怪物,山頂還有宗主殿。
宗主殿裡那位,可是活了近萬年的老東西。你拿什麼打?」
嚴崢聽完,點了點頭。
他沒有失望,也沒有沮喪,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座城。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了一句。
「鼠爺,你是以念為食,對不對?」
嚴崢又問:「那些執念,就是念頭,對不對?」
鼠爺說:「對。」
嚴崢說:「你以念為食,那些執念,你能不能吃?」
鼠爺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能吃。」
嚴崢眼睛微微一亮。
「那若是你出手,能不能吃掉那些執念?」
鼠爺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它嘆了口氣。
「小子,你想什麼呢?」
「老祖我要是全盛時期,別說這三百道執念,就是整個陰符宗,老祖我也能一口吞了。」
「但現在,老祖我傷還沒好利索,實力十不存一。
那三百道執念,老祖我頂多吃個二三十道,就得撐著。」
嚴崢問:「那若是先讓你養好傷呢?」
鼠爺說:「養好傷,得吃東西。吃得越多,好得越快。」
嚴崢問:「吃什麼?」
鼠爺說:「念頭。越強的念頭,越補。」
「最好是那種活了上千年的老東西的念頭,一口下去,頂我睡十年。」
嚴崢若有所思。
「這忘川江里,住著一位江神爺。」
「那江神爺,活了不知多少年,比陰符宗還早。」
「漕運契,就是它定的。
它一不高興,江上就翻船。它一高興,江上就風平浪靜。」
「跑船的,每年都要祭它。
豬頭羊頭,三牲五穀,往江里扔。
扔完了,還得磕頭,求它保佑。」
「它要是發了怒,那就慘了。整條江,都得翻個底朝天。」
嚴崢現在想起來,那個江神爺,活了不知多少年,比陰符宗還早。
它的念頭,一定很強。
嚴崢問:「鼠爺,忘川江的江神爺,你吃不吃?」
鼠爺嘿嘿笑了兩聲。
「小子,你膽子不小啊。」
「那江神爺,可不是一般角色。
它活了不知多少年,比陰符宗還早,比陰世里大多數老怪物都老。」
「它的念頭,當然補。大補。補得老祖我吃一大口,就能多恢復一成實力。」
嚴崢問:「那你吃不吃?」
鼠爺說:「吃是想吃,但吃不完。」
嚴崢問:「為什麼?」
鼠爺說:「那江神爺,跟漕運契綁在一起。
漕運契在,它就在。
漕運契崩,它才死。」
「漕運契是什麼?
是陰間漕運的規矩。
有了它,陰間的江河水路才有秩序。
沒了它,忘川江就亂了。」
「江一亂,那些水裡的東西,就全跑出來了,全會上岸。」
鼠爺繼續說:「你西碼頭那些人,靠江吃飯。江亂了,他們還怎麼吃飯?」
「那些水裡的東西上了岸,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們。」
「你想清楚了?」
嚴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鼠爺,山人自有妙計。」
鼠爺愣了一下。
「妙計?什麼妙計?」
嚴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句。
「鼠爺,若是吞了江神爺,你能恢復到什麼程度?」
鼠爺想了想,說:「那老東西,活了那麼多年,念頭之強,難以想像。
吞了它,老祖我至少能恢復三成實力。」
嚴崢問:「三成實力,能吃掉那三百道執念嗎?」
鼠爺說:「能。
三成實力,別說三百道執念,就是三千道,老祖我也能一口吞了。」
嚴崢點點頭。
「那就吞了它。」
鼠爺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開口。
「那江神爺一死,漕運契就崩。漕運契一崩,忘川江就亂。江一亂,你西碼頭那些人」
嚴崢打斷它。
「鼠爺,我說了,山人自有妙計。」
鼠爺問:「什麼妙計?」
嚴崢說:「我這些日子,在碼頭上,不是白待的。」
「那些力役船工,那些商戶小販,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他們的命,我都記著。」
「我留了後手。」
鼠爺問:「什麼後手?」
嚴崢說:「引魂渡。」
鼠爺愣了一下。
「引魂渡?你住的那座木樓?」
嚴崢點頭。
「引魂渡,不只是木樓。它是我設的一個局。」
鼠爺問:「什麼局?」
嚴崢說:「一個能護住那些人的局。」
「這些日子,我在引魂渡二樓靜坐,不是白坐的。我在那兒,布了一個陣。」
鼠爺眼睛一亮。
「陣?什麼陣?」
嚴崢說:「長生陣。」
「以我的道,為基。以引魂渡,為陣眼。以碼頭上那些人,為陣腳。」
「陣成之後,只要我還在,陣就不會破。
只要陣不破,那些水裡的東西,就上不了岸。」
鼠爺聽完,感慨道:「好!好一個長生陣!」
「小子,你什麼時候布的?」
嚴崢說:「這些日子,每天晚上。」
「白天我下樓,在碼頭上走動,是在看地形,看風向,看水勢。
晚上我上樓,是在布陣。」
「這些日子過去了,陣成了。」
鼠爺嘖嘖稱奇。
「難怪你這些日子,天天在碼頭上轉悠。老祖我還以為你是在消食,原來是在布陣。」
嚴崢說:「我這個人,不喜歡打沒準備的仗。」
「那天晚上,陳長老來,我就知道,遲早要跟陰符宗對上。」
「所以,我得先把自己的人,護住。」
鼠爺點頭。
「好。有這陣在,那些水裡的東西,確實上不了岸。」
「不過,你確定這陣能擋住江神爺死後的大亂?」
嚴崢說:「擋不住江神爺,但能擋住那些小魚小蝦。」
「江神爺死後,最先亂的,是那些水裡的東西。它們沒了約束,會瘋狂往岸上跑。」
「我的陣,就是為它們準備的。」
「至於江神爺死後帶來的其他後果,那是後面的事。一步一步來。」
鼠爺想了想,說:「行。既然你有後手,那老祖我就陪你幹這一票。」
嚴崢問:「那江神爺,在哪兒?」
鼠爺說:「在忘川江的源頭。」
嚴崢眉頭微皺。
「源頭?」
鼠爺點頭。
「忘川江,發源於陰世最深處的一條山脈,叫歸墟山脈。
山脈盡頭,有一座深淵,叫忘川淵。」
「忘川淵,是忘川江的源頭。江神爺,就住在淵底。」
「那地方,陰氣極重,活人進去,瞬間就會被凍成冰雕。
鬼物進去,也會被陰氣侵蝕,魂飛魄散。」
嚴崢問:「那你怎麼進去?」
鼠爺說:「老祖我不用進去。」
嚴崢問:「那怎麼吞它?」
鼠爺說:「把它引出來。」
嚴崢問:「怎麼引?」
鼠鼠笑了兩聲。
「那老東西,活了那麼多年,最怕一樣東西。」
嚴崢問:「什麼?」
鼠爺說:「因果。」
「它跟漕運契的本契綁在一起,因果極重。
只要有人動了本契,它就會感應到,然後出來查看。」
嚴崢問:「怎麼動本契?」
鼠爺說:「本契,藏在一個地方。」
嚴崢問:「什麼地方?」
鼠爺說:「陰司。」
嚴崢眉頭一挑。
「陰司?」
鼠爺點頭。
「陰司,是陰間最神秘的地方,管著陰間的輪迴秩序。」
「本契,就藏在陰司的藏經閣里。由陰司的判官看守。」
「只要有人去藏經閣,動一動本契,江神爺就會感應到。
它一出來,老祖我就有機會。」
陰司。
那地方,比陰符宗還神秘,還危險。
去那兒動漕運契,跟找死沒什麼區別。
鼠爺看他沉默,說:「怎麼?怕了?」
嚴崢搖搖頭。
「不是怕。是在想,怎麼去。」
鼠爺說:「去陰司,沒那麼難。」
嚴崢看向他。
鼠爺說:「陰司雖然神秘,但也不是進不去。」
「每年七月十五,鬼門關開,陰司會放一批鬼魂出來投胎。那時候,陰司的防禦最松。」
「你要是能混進去,就有可能找到藏經閣。」
嚴崢問:「混進去?怎麼混?」
鼠爺說:「扮成鬼魂。」
嚴崢眉頭微皺。
「扮成鬼魂?我一個大活人,怎麼扮?」
鼠爺說:「有辦法。」
嚴崢等著。
鼠爺說:「你知道,為什麼那些鬼魂,能進陰司嗎?
嚴崢搖頭。
鼠爺說:「因為他們有陰籍。」
「陰籍,就是陰間的戶籍。每個鬼魂,死了之後,都會在陰司登記入冊,領一份陰籍「」
「有了陰籍,才能進陰司,才能投胎,才能在陰間行走。」
嚴崢問:「你的意思是,讓我弄一份陰籍?」
鼠爺點頭。
「對。弄一份陰籍,扮成一個剛死的鬼魂,混進去。」
嚴崢問:「陰籍怎麼弄?」
鼠爺說:「有路子。」
嚴崢問:「什麼路子?」
鼠爺說:「陰間有一種人,叫陰媒。專門幫活人辦陰間的事。」
「只要給錢,他們什麼都能辦。陰籍、陰宅、陰親,都能辦。」
嚴崢若有所思。
鼠爺繼續說:「你認識的人中,就有一個陰媒。」
嚴崢一愣。
「我認識的?」
鼠爺點頭。
「就是門口掛著一盞白燈籠的那家。老闆是個老太太,姓孟,人稱孟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