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2026-08-30 22:52:10 作者: 五弊三缺患者

  第192章

  周伯言站在霧氣里,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他看著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裳,站在那兒,像一棵樹。

  樹不會動,不會說話,只是站著。

  但周伯言莫名感覺,這棵樹,能要人命。

  他活了八百年,見過的人,比嚴崢吃過的米還多。

  他一眼就看出來,這年輕人,不好惹。

  原因無他,那雙眼睛裡,藏著東西。

  那東西,是什麼,周伯言看不透。

  但他清楚,那東西,很可怕。

  可怕到他這個死了八百年的人,都忍不住心裡發寒。

  「你想要陰符宗的事?」

  嚴崢點頭。

  周伯言問:「你想要哪方面的?」

  嚴崢說:「全部。」

  周伯言愣了一下。

  「全部?」

  「你認識的人,見過的事,知道的秘密,全說出來。」

  周伯言沉默了一會兒。

  「我說完了,你真能送我走?」

  嚴崢說:「能。」

  周伯言又問了一句。

  

  「你就不怕我說完,反悔不走了?」

  嚴崢眼神還是那麼平靜。

  「你可以試試。」

  周伯言被他這眼神看得心裡一顫。

  那眼神,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你敢反悔,我就讓你後悔。

  周伯言收回目光,嘆了口氣。

  「好,我說。」

  「我是陰符宗第七十三代內門弟子,拜入宗門的時候,才十六歲。」

  「那時候,陰符宗還不是現在這樣子。」

  「山門沒這麼大,內門沒這麼多洞府,錦雲堂也沒那麼大的權勢。」

  「宗主還是第九代,姓姜,叫姜雲鶴。」

  嚴崢眉頭微微一挑。

  「姜雲鶴?」

  周伯言點頭。

  「對。姜雲鶴。」

  「他是第九代宗主,也是陰符宗歷史上,活得最長的宗主。」

  「活了八千年,最後死在————」

  他頓了頓,說:「最後死在第十三代宗主手裡。」

  嚴崢問:「第十三代宗主是誰?」

  周伯言說:「姓周,叫周伯同。」

  嚴崢愣了一下。

  周伯言苦笑。

  「對,跟我同姓。但不是一家人。」

  「他是第十三代宗主,也是陰符宗歷史上,最狠的宗主。」

  「他上位那天,殺了三十七個同門。」

  「那些同門,都是跟他爭宗主之位的。他一個沒留,全殺了。」

  「殺完了,還把他們煉成執念,鎮守山門。」

  「我就是其中之一。」

  嚴崢若有所思。

  周伯言說:「這就是陰符宗的規矩。」

  嚴崢問:「什麼規矩?」

  周伯言說:「宗主的話,就是規矩。」

  「後來,周伯同死了。死了之後,也被煉成執念,鎮守山門。」

  「我在那三個字里,見過他一面。」

  「他那時候,已經不是人了,只是一道執念,困在那兒,跟我一樣。」

  「他看著我的眼神,跟看一條狗一樣。」

  「我問他,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你煉進來的。」

  「他說,記得。」

  「我問,他後悔嗎?」

  「他說,不後悔。」

  「我說,那你現在跟我一樣了。」

  「他說,那也比你強。」


  「我問他,強在哪兒?」

  「他說,我是宗主。就算死了,變成執念,我也是宗主。你們,只是狗。」

  周伯言笑了,卻比哭還難看。

  「他說的沒錯。那三個字里,執念分三六九等。

  宗主級的,在最裡頭,安全舒服。

  我們這些普通真人,在外頭,危險難受。」

  「一有風吹草動,先死的,就是我們。」

  嚴崢問:「雲鶴是第幾代?」

  周伯言說:「你問的是如今的雲鶴吧?他不是宗主,是錦雲堂堂主。」

  「錦雲堂,是後來才有的。」

  「一開始,陰符宗沒那麼多外門弟子,用不著錦雲堂管。」

  「後來人多了,才設了錦雲堂,管外門事務。」

  「第一任堂主,姓周,叫周雲鶴。」

  「你問的那個雲鶴,後面的了。」

  嚴崢問:「他是什麼時候當上堂主的?」

  周伯言想了想,說:「我死之前,他就已經是堂主了。」

  「那時候,他才通幽境,但已經很有手腕。」

  「錦雲堂上下,都是他的人。外門那些事,他說了算。」

  嚴崢問:「他跟宗主的關係怎麼樣?」

  周伯言說:「周伯同那人,多疑,誰都不信。」

  「但云鶴,是他少數幾個信任的人之一。

  .

  「為什麼?」

  周伯言想了想,說:「因為雲鶴會辦事。」

  「宗主想殺誰,雲鶴就去殺。

  宗主想要什麼,雲鶴就去弄。宗主不方便出面的事,雲鶴出面。」

  嚴崢點頭。

  這跟他想的差不多。

  雲鶴這老東西,能在陰符宗待這麼多年,錦雲堂上下都是他的人,靠的就是這些。

  周伯言繼續說:「雲鶴背後,還有一個人。」

  嚴崢問:「玄真子?」

  周伯言愣了一下。

  「你知道玄真子?」

  嚴峰點頭。

  周伯言眼神複雜。

  「玄真子,是第十九代聖子。」

  「陰符宗有規矩,宗主只能有一個,但聖子,可以有很多個。」

  「誰天賦最高,誰就能當聖子。」

  「玄真子,是第十九代聖子裡,天賦最高的。」

  「他一百歲不到,就入了真人境。兩百歲,就成了聖子。」

  「按規矩,等老宗主一死,他就是下一任宗主。」

  嚴崢問:「老宗主是誰?」

  周伯言說:「第十七代宗主,姓陳,叫陳玄真。」

  嚴崢眉頭一挑。

  「陳玄真?跟玄真子什麼關係?」

  周伯言說:「師徒。」

  「陳玄真收了三個徒弟,玄真子是老三,也是最小的一個。」

  「老大老二,都死了。死在哪兒,怎麼死的,沒人知道。」

  「有人說,是玄真子殺的。」

  「他修的那門玄冥吸星訣,什麼都吸。吸完了,就變成他的了。」

  「老大老二,可能就是被他吸了。

  周伯言繼續說:「除了玄真子,還有個聖子。」

  嚴崢問:「哪個?」

  周伯言說:」姓陸,叫陸沉舟。」

  「兩個聖子,並存於世。」

  「這在陰符宗歷史上,是頭一回。」

  嚴崢問:「為什麼會有兩個聖子並存?」

  周伯言說:「因為老宗主陳玄真,還沒死。」

  「他不死,下一任宗主就定不下來。」

  「兩個聖子,各有一派勢力,誰也不服誰。」

  「玄真子,是錦雲堂那一派的。陸沉舟,是內門那些老怪物那一派的。」


  「兩個人不對付?」

  周伯言點頭。

  「兩人爭了幾十年,誰也沒爭過誰。」

  「後來,玄真子成就道種,吸了不少人,實力大漲,陸沉舟就壓不住他了。」

  「但陸沉舟有內門那些老怪物撐腰,也不是好惹的。

  9

  「兩人就這麼耗著。」

  嚴崢若有所思。

  「你問這些,是想對付雲鶴?」

  嚴崢沒回答。

  周伯言又說:「你要是想對付雲鶴,就得小心玄真子。」

  「你動雲鶴,就是動玄真子。玄真子不會放過你。」

  「玄真子那人,看著溫文爾雅,其實最記仇。」

  「他要是記恨上你,能追你追到天涯海角。

  嚴崢問:「他是什麼境界?」

  周伯言說:「真人境巔峰。」

  「離天師境,只差一步。」

  「那一步,他卡了許久,還沒邁過去。據說是【通幽道途】未能圓滿。」

  「但就算沒邁過去,他也是真人境巔峰,比你這種剛入真人境的,強了不知多少。」

  嚴崢點點頭。

  周伯言又說了一會兒,把能說的,都說了。

  雲鶴的底細。

  陸沉舟的脾氣。

  玄真子的手段。

  陰符宗的規矩。

  歷代宗主的恩怨。

  那些執念的秘密。

  山門的防禦。

  內門的布局。

  洞府的分布。

  閉關的老怪物有多少,都在哪兒閉關,什麼時候會醒——

  他足足說了半個時辰。

  「你想知道的,我都說了。」

  「現在,你能送我走了嗎?」

  嚴崢問:「你想怎麼走?」

  周伯言愣了一下。

  「怎麼走?」

  「徹底解脫,還是再投一次胎?」

  周伯想了一會兒,說:「徹底解脫吧。」

  「投胎,也是再活一世。再活一世,也是受苦。不如徹底解脫,一了百了。」

  嚴崢點點頭。

  他抬起手,那朵八瓣道花,從手心裡浮現出來。

  第八瓣,黑色的,泛著溫潤的光。

  他把那朵花,朝周伯言照了照。

  周伯言只覺得一股暖意湧來。

  那股暖意,從他心底湧起,流遍全身。

  他那些積攢了八百年的痛苦,怨恨,不甘,絕望,開始一點一點消融。

  「多謝。」

  嚴崢收回手。

  周伯言的身體,開始消散。

  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成光點,飄散在空中。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好看多了。

  像一個終於能睡著的老人,臉上帶著安詳。

  最後,他整個人,化成一片光點,散了。

  霧氣里,只剩下一句話,飄飄蕩蕩。

  「嚴崢,小心玄真子。

  他那個人,最怕因果。你要是能抓住他的因果,就能殺他。」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消失了。

  嚴崢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光點飄遠。

  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他才收回目光。

  他轉過身,往那條隱蔽的漢港走去。

  鍾鷂子蹲在歪脖子樹旁,等得心焦。

  見嚴崢回來,他趕緊站起來。

  「嚴碼主,咱們回去?」

  嚴崢點頭。


  兩人上了船,鍾鷂子撐起篙,把船撐出漢港,往來的方向划去。

  船在江上走。

  霧氣越來越濃。

  鍾鷂子撐著船,不敢多話。

  他只清楚,嚴崢去了一趟陰符宗的外門,然後回來了。

  中間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覺到,嚴崢身上的氣息,又變了。

  那種溫暖的感覺,更濃了。

  濃得他站在旁邊,都覺得渾身舒坦。

  船走了很久。

  久到鍾子兩條胳膊都酸了。

  終於,前方霧氣里,出現一點光。

  那光是昏黃色的,像一盞燈。

  鍾鷂子眼睛一亮。

  那是引魂渡。

  船靠了岸,嚴崢下船。

  碼頭上,靜悄悄的。

  那些力役,那些船工,那些商戶,都睡了。

  只有引魂渡二樓那間屋,亮著燈。

  馬爺站在門口,等著他。

  見嚴崢從霧裡走出來,馬爺迎上去。

  「阿崢,回來了?」

  嚴崢點頭。

  馬爺看著他,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嚴崢的肩膀。

  然後,他轉身,往裡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阿崢,吃飯了沒?」

  嚴崢說:「吃了。」

  馬爺點點頭,走進屋去。

  嚴峰站在碼頭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然後,上樓。

  進了屋。

  他在床上盤腿坐下,閉上眼。

  識海里,那朵八瓣道花,靜靜旋轉。

  他開始等。

  等陰符宗那邊,亂起來。

  與此同時。

  陰符宗。

  錦雲堂。

  雲鶴坐在密室里,閉著眼,在打坐。

  突然,密室的門,被人敲響。

  雲鶴睜開眼。

  「進來。」

  門開了,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臉色難看得很。

  「堂主,出事了。」

  雲鶴眉頭微微一皺。

  「什麼事?」

  男人說:「山門牌坊上,少了一道執念。」

  雲鶴愣了一下。

  「什麼?」

  男人說:「山門牌坊上,少了一道執念。

  第三十七道,第八層的那一道,不見了。」

  雲鶴臉色變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

  男人跟在後頭。

  兩人出了錦雲堂,穿過外門的街道,來到山門牌坊前。

  牌坊下,已經圍了一圈人。

  都是錦雲堂的人,還有幾個內門的弟子。

  見雲鶴來,他們讓開一條路。

  雲鶴走到牌坊前,抬頭看著那三個蠕動的大字。

  他數了數。

  三十七層,第八層,那一塊,確實空了。

  原本那兒困著一道執念,是一個叫周伯言的老人,死了八百年。

  現在,那兒只剩一個空洞。

  那空洞裡,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

  雲鶴盯著那空洞,臉色越來越沉。

  「誰幹的?」

  沒人回答。

  雲鶴轉過頭,看向那個中年男人。

  「什麼時候發現的?」

  男人說:「兩炷香前。

  一個守門的弟子,半夜起來撒尿,抬頭看了一眼,發現少了。

  「他以為眼花了,叫來幾個人一起看。看來看去,確實是少了。」

  雲鶴沉默。

  他看著那空洞,腦子裡飛快地轉。

  山門牌坊上的執念,是陰符宗的鎮門之物,困了不知多少年,從來沒出過事。

  今天,突然少了一道。

  這事,不簡單。

  他正想著,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來人是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白衣,面如冠玉,仙風道骨。

  雲鶴見了玄真子,臉色微微一變。

  他趕緊迎上去,躬身行禮。

  「聖子。」

  玄真子擺擺手,走到牌坊前,抬頭看著那空洞。

  看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那聲音溫潤如玉,聽著讓人舒服。

  「雲鶴,這是怎麼回事?」



  玄真子問:「查出來是誰幹的嗎?」

  雲鶴說:「還沒有。」

  玄真子點點頭。

  他只是看著那空洞,沒有繼續說話。

  但云鶴跟了玄真子這麼多年,太清楚他的脾氣了。

  此刻的聖子越是平靜,就越是可怕。

  玄真子看了一會兒,笑了起來。

  「有意思。真有意思。」

  「雲鶴,你說,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動山門牌坊上的執念?」

  雲鶴低著頭,說:「屬下不知。」

  玄真子說:「你不知,我知。」

  雲鶴抬起頭,看著他。

  玄真子說:「那空洞裡,有一絲氣息。」

  「那氣息,很淡,但能聞到。」

  「你猜,是誰的?」

  雲鶴心裡一緊。

  「是你的。」

  雲鶴臉色一變。

  「聖子,屬下冤枉!」

  玄真子擺擺手。

  「我知道不是你。但你得告訴我,為什麼你的氣息,會留在那兒?」

  雲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也想知道,為什麼他的氣息,會留在那兒。

  「雲鶴,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信你。」

  「但別人,不信你。」

  話音剛落,遠處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群人,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

  為首的是一個老者。

  鬚髮皆白,穿著一身灰袍,臉上滿是皺紋,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玄真子看見陸沉舟,眉頭微微一皺。

  陸沉舟走到牌坊前,看了看那空洞,又看了看雲鶴。

  然後道:「雲鶴,你好大的膽子。

  9

  雲鶴低著頭,不敢說話。

  陸沉舟看向玄真子。

  「你養的好狗。敢動山門牌坊上的執念,這是要造反嗎?」

  玄真子笑了笑。

  「陸聖子,話不能這麼說。

  雲鶴跟了我這麼多年,他什麼人,我清楚。他不會做這種事。」

  陸沉舟冷哼一聲。

  「不會做?那他的氣息,怎麼會在那兒?」

  玄真子說:「有人栽贓。」

  「誰栽贓?」

  玄真子說:「不知道。但肯定會查出來。」

  陸沉舟看著他,眼神里滿是嘲諷。

  「查出來?怎麼查?等你查出來,那執念早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我勸你一句,管好你的人。別到時候,出了事,連累我們。」


  玄真子笑容不變。

  「多謝陸聖子提醒。我會管好的。」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那些人,跟在他身後,消失在夜色里。

  玄真子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

  等那些人走遠了,他才轉過身,看著雲鶴。

  雲鶴低著頭,額頭上滿是冷汗。

  「雲鶴,你最近,得罪什麼人了?」

  雲鶴想了想,說:「應該.....沒有。」

  玄真子問:「應該?漕幫那個嚴崢呢?」

  雲鶴愣了一下。

  「嚴崢?」

  玄真子點頭。

  「他殺了扒皮、挖心、煉獄三個鬼王,然後消失了幾天。

  今天,執念就丟了。

  「」

  「你說,這事跟他有沒有關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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