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堂————堂主,陳七他————」
雲鶴看著那棵白樹,眼睛眯成一條縫。
這片林子,比那片黑樹林還邪。
因為那些白光,會讓人睜不開眼。
哪怕,他如今是道種境,依舊睜不開。
而且,這裡很是詭異,道種境的感知完全沒用。
故而,睜不開眼,就看不見那些樹。
看不見,就會被它們碰到。
一碰,就變成樹。
雲鶴從懷裡掏出兩張符紙。
他把符紙貼在周寒和自己額頭上。
「這是道種境的明目符,能讓你在強光下看清東西。
「我估計,只有一盞茶的效果。」
周寒感覺額頭上一陣清涼,眼前的白光,不再那麼刺眼了。
他睜開眼,看著四周那些白樹,渾身發抖。
「堂主,咱們怎麼出去?」
雲鶴盯著林子深處,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枚鎮魂錢。
他把鎮魂錢往空中一拋。
鎮魂錢懸在半空,射出一道金光。
金光在林子裡掃了一圈。
那些白樹,被金光掃過,冒起白煙。
但它們沒消失,只是晃了晃。
雲鶴眉頭一皺。
鎮魂錢對它們無效?
他收起鎮魂錢,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
這張符紙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粉畫著符文。
這是陰符宗的破邪符,專破各種邪祟。
他把破邪符往空中一拋。
破邪符在空中燃燒,化成一團金色的火焰。
火焰落在最近的一棵白樹上。
那棵白樹,被火焰燒著,發出悽厲的慘叫。
那聲音,像陳七的慘叫。
周寒聽得渾身發抖。
雲鶴卻面無表情。
他看著那棵白樹燒成灰燼,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幾步,就扔一張破邪符。
燒一棵樹,往前走幾步。
燒一棵樹,往前走幾步。
就這麼一步一步,走出那片白樹林。
走出林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那些白樹還在原地。
但其中一棵,是陳七變的。
想著,他繼續往前走。
周寒跟在後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兩人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一條大路。
大路寬平坦,兩邊種著柳樹。
柳條垂下來,在夜風裡擺動。
雲鶴站在路口,看著那條大路,眉頭皺起來。
又是大路?
剛才那條大路,他沒走。
現在,又出現一條大路。
這條路,走不走?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走小路。
但往兩邊一看,沒有小路。
只有這條大路,往前延伸。
周寒說:「堂主,只有這條路了。
「7
雲鶴點點頭。
「走。」
兩人踏上大路。
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一座亭子。
亭子是木頭搭的,不大,也就三四丈見方。
亭子裡,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們,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壺酒,兩個酒杯。
雲鶴看著那個人影,心裡一緊。
剛才那些人影,沒一個好惹的。
這個人影,又是什麼?
他站在路上,盯著那個人影,看了很久。
那人影一動不動,只是坐著。
雲鶴想了想,還是往前走。
走到亭子邊上,他停下腳步。
那人影,是個老人。
穿著一身灰袍,頭髮花白,背有些駝。
他坐在那兒,看著亭子外面的夜色,一動不動。
雲鶴開口:「老人家,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那老人轉過頭來。
雲鶴看見那張臉,愣住了。
那張臉,他認識。
那是他師父的臉。
陰符宗第八代內門長老,教了他三百年的那個人。
死了五百年了。
現在,他坐在這座亭子裡,看著雲鶴。
雲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那老人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跟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雲鶴,好久不見。」
雲鶴站在那兒,渾身僵硬。
他清楚這是假的。
他師父死了五百年,不可能出現在這兒。
但那張臉,那個笑容,那個聲音,太像了。
像到他心裡那些壓了五百年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來。
老人看著他,說:「坐吧。陪師父喝一杯。」
雲鶴沒動。
老人也不惱,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著。
喝完了,他放下酒杯,看著雲鶴。
「雲鶴,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雲鶴不說話。
老人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恨我。
恨我把你推上錦雲堂堂主的位置,恨我讓你替宗門做那些髒活。」
「但你得明白,我是為你好。」
「在陰符宗,想活得好,就得有人撐腰。
我死了,沒人給你撐腰了,你得自己找靠山。」
「你找了玄真子,很好。他比我有本事,能護住你。」
「但你要記住,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
到最後,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雲鶴聽著這些話,心裡翻湧。
這些話,他師父活著的時候,跟他說過無數次。
每一個字,都跟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這真是假的?
老人又說:「雲鶴,你今天要去西碼頭?」
雲鶴終於開口。
「你怎麼知道?」
老人笑了。
「我怎麼不知道?我一直看著你。」
「從你出陰符宗那一刻,我就看著你。」
「那條河,那些手,那片化人樹林,柳三娘的臉,送親隊,墳地,小孩————」
「我都看見了。
「」
雲鶴心裡一緊。
「是你布的局?
老人搖頭。
「你知道是誰布的嗎?」
雲鶴問:「誰?」
老人說:「那個嚴崢。」
雲鶴愣了一下。
「嚴崢?他一個散修,怎麼可能————」
老人打斷他。
「他不是散修。」
雲鶴問:「那他是誰?」
老人看著他,眼神複雜。
「他是你幾十年前殺的那個人。」
轟!
雲鶴腦子裡一聲響。
幾十年前,他殺的那個人?
他殺過很多人,多到自己都數不清。
幾十年前————
他想起來了。
幾十年前,他奉聖子之命,去西碼頭殺一個青年。
說是對方影響了他的道途。
那散修姓馬,叫什麼他忘了。
只記得是個跑船的,和碼頭那些泥腿子的關係不錯。
那人死前,看著他說了一句話。
「你會後悔的。」
雲鶴當時沒當回事。
他殺人無數,聽過太多這樣的話。
但現在,他師父告訴他,那個嚴崢,就是那個人的轉世?
老人看著他,點點頭。
「你想起來了?」
雲鶴沉默。
老人說:「那個嚴崢,就是那個人的轉世。他來找你報仇了。
「」
「那些怪異,都是他布下的。他要用這些東西,慢慢磨死你。」
「你今天,走不到西碼頭。」
雲鶴心裡湧起一股寒意。
但他很快壓下去。
他看著老人,問了一句話。
「你到底是誰?」
老人愣了一下。
「我是你師父啊。」
雲鶴搖頭。
「你不是。」
老人看著他,眼神變了。
雲鶴說:「我師父,五百年前就死了。
他死的時候,我親眼看著他的魂魄被煉成執念,鎮在山門牌坊里。」
「他出不來。」
「所以,你不可能是他。」
老人聞言,臉上的笑容,變得詭異扭曲。
「雲鶴,你比你師父說的聰明。」
雲鶴問:「你是誰?」
老人說:「我是你心裡的東西。」
雲鶴眉頭一皺。
老人說:「我是你的恐懼,愧疚,後悔。」
「你殺過那麼多人,那些人死前的眼神,那些話,你都記得。」
「你壓在心裡,假裝忘了。」
「但我記得。」
「我就是那些東西的化身。」
雲鶴臉色變了。
老人站起來,朝他走來。
「雲鶴,你別想逃。你逃不掉的。」
「那些你殺過的人,都在等著你。」
「柳三娘在等,那個姓嚴的在等,還有其他人,都在等。」
「你會死在這條路上。」
雲鶴後退一步。
但身後,傳來一陣笑聲。
嘻嘻嘻————嘻嘻嘻————
他回頭看去。
路上,站著幾個人。
那幾個小孩,從河裡爬上來的那幾個。
他們站在路上,沖他笑。
笑得天真無邪。
卻讓人心裡發毛。
雲鶴又轉過頭。
亭子裡,他師父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青年。
那青年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臉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
幾十年前,他殺的那個。
那人看著他,說了一句話。
「我來找你了。」
雲鶴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那枚鎮魂錢。
他把鎮魂錢往空中一拋。
鎮魂錢懸在半空,射出一道金光。
金光落在那個種田的身上。
那人被金光罩住,渾身冒起黑煙。
但他不躲,也不叫,只是看著雲鶴,又說了一遍。
「我來找你了。」
金光越來越強,黑煙越冒越多。
那人終於化成黑煙,散了。
雲鶴又用金光,去照那幾個小孩。
小孩們也被金光罩住,同樣散了。
此時此刻。
雲鶴站在那兒,大口喘著氣,握著鎮魂錢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他清楚剛才那些都是假的。
都是心裡的東西幻化出來的。
但云鶴壓不住。
畢竟,那些東西,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差點信了。
周寒在旁邊,已經癱在地上,起不來。
雲鶴看了他一眼。
周寒趕緊爬起來,跌跌撞撞跟在後面。
兩人走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也就幾十戶人家。
家家戶戶都點著燈,燈火通明。
隔著老遠,就能聽見村子裡傳來的聲音。
有說話聲,有笑鬧聲,有小孩的哭聲,有狗叫。
熱鬧得很。
雲鶴站在村口,看著那些燈火,聽著那些聲音,眉頭皺起來。
這大半夜的,陰間哪來的村子?
他正想著,村口突然走出一個人。
那人是個老頭,穿著粗布衣裳,手裡提著一盞燈籠。
他看見雲鶴兩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哎喲,有客人!快進來,快進來!」
雲鶴沒動。
老頭也不惱,還是笑著。
「客人是從哪兒來的?這麼晚了,怎麼還在外面晃悠?這附近可不太平,有好多髒東西。」
「進來歇歇腳吧,喝碗熱水,暖暖身子。」
雲鶴看著他,問了一句話。
「這是什麼地方?」
老頭說:「這是劉家村。我們都是劉家的人,在這兒住了幾百年了。」
雲鶴問:「你們是活人還是死人?」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客人這話問的————我們當然是活人。死人哪能點燈,哪能說話?」
雲鶴盯著他,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看得出來,這老頭,不是活人。
但他也不是普通的死人。
他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息。
那是陰宅的氣息。
所謂陰宅,就是死人在陰間建的宅子。
有些死人,不願意去投胎,也不願意被煉成執念,就找地方自己建個村子,過自己的日子。
這種村子,就是陰宅。
陰宅里的死人,跟活人一樣,有家有業,有老有小。
但他們吃的,不是陽間的飯。
是陰間的香火。
雲鶴看著那個村子,心裡盤算。
這劉家村,是真正的陰宅,還是又一個陷阱?
他正想著,村子裡又走出幾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們站在老頭身後,好奇地看著雲鶴兩人。
一個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穿著花衣裳,躲在大人身後,偷偷往外看。
雲鶴看著那個小女孩,心裡一動。
那個小女孩的眼神,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像是假的。
他想了想,決定進去看看。
「多謝老人家。我們趕了一夜路,正好歇歇腳。」
老頭笑了,轉身往裡走。
雲鶴跟在後頭。
周寒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沒說出來,只好跟著。
進了村子,雲鶴四處打量。
村子不大,但很規整。
一條主街,貫穿全村。兩邊是各家各戶的院子,院子門口掛著燈籠。
街上有人走動,有小孩跑鬧,有老人坐在門口聊天。
看見雲鶴兩人,他們都好奇地看過來,但沒人上來搭話。
老頭領著他們走到一家院子前。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照得門前一片紅光。
老頭推開門,招呼他們進去。
「進來吧,進來吧。老婆子,來客人了!」
屋裡走出一個老太太,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
她看見雲鶴兩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哎喲,真是客人!快請進,快請進!我正做飯呢,一起吃!」
雲鶴跟著進去。
屋裡很暖和,點著一盆炭火。
火光照得滿屋通紅。
老太太讓他們坐下,又端來兩碗熱水。
「喝點水,暖暖身子。飯馬上就好。」
雲鶴接過碗,低頭看那碗裡的水。
水是清的,冒著熱氣。
但他看得出來,這不是真的水。
是香火凝成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入腹中,化成一股暖流。
那是香火特有的溫暖,能滋養魂魄。
他放下碗,看著老太太。
「老人家,你們在這兒住了多久了?」
老太太想了想,說:「多久了————記不清了。反正很久了。」
「我們是逃難來的。那年陽間打仗,我們全家都死了。
死後不知道怎麼走,就跟著一個老道士,到了這兒。」
「老道士說,這兒是陰間的荒地,沒人管。
我們可以在這兒住下來,自己過日子。」
「我們就住了下來。一住,就住了幾百年。」
雲鶴問:「那個老道士呢?」
老太太說:「早走了。
他幫我們安頓下來,就走了。臨走時說,讓我們好好過日子,別惹事。」
雲鶴點點頭。
他又問:「你們在這兒,過得還好嗎?」
老太太笑了。
「好,怎麼不好?有房住,有飯吃,有兒女,有孫子。跟活著的時候一樣。」
「就是有時候想陽間,想那些沒死的親人。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她嘆了口氣,但很快又笑了。
「不過想也沒用,見不著了。能在這兒安安穩穩過日子,就知足了。」
雲鶴聽著這些話,心裡莫名有些感慨。
這些死人,比他還像活人。
他們有家有業,有牽有掛。
他呢?
活了幾百年,有什麼?
一座堂主的位置,一個隨時會拋棄他的靠山,一堆殺過的人,一堆欠下的債。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老太太端上飯來。
飯是白米飯,菜是幾個小菜,還有一壺酒。
老太太招呼他們吃。
「別客氣,吃吧吃吧。都是自家種的,自家釀的。」
雲鶴看著那些飯菜。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米飯入口即化,化成一股暖流。
他吃了好幾口。
周寒也吃,吃得狼吞虎咽。
老太太看著他們吃,笑得合不攏嘴。
「慢慢吃,慢慢吃,還有呢。」
正吃著,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雲鶴放下筷子,看向門口。
老頭從外面跑進來,臉色有些慌。
「不好了,那東西又來了!」
老太太臉色也變了。
「什麼東西?」
老頭說:「就是那個————那個吃人的東西!」
雲鶴問:「什麼吃人的東西?」
老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
「這附近,有一個怪物。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我們村,抓幾個人走。」
「抓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們請過法師,請過道士,都治不了它。」
「它太厲害了。」
雲鶴問:「那怪物長什麼樣?」
老頭說:「像一條蛇。但比蛇大得多,有好幾丈長。渾身漆黑,頭上有角。」
「它一來,我們就躲進屋裡,不敢出來。它撞開門,抓了人就走。」
「今天,它又來了。」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一聲巨響。
轟!
像是什麼東西撞在牆上。
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哭喊聲。
雲鶴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看。
街上,亂成一團。
村民們四處逃竄,有的往屋裡躲,有的往村外跑。
街中央,盤著一條巨大的黑蛇。
那蛇有好幾丈長,有水桶那麼粗,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片。
頭上長著兩隻角,像鹿角一樣分叉。
它張著嘴,露出兩排尖利的牙齒,發出嘶嘶的聲音。
一個村民被它咬住,正在拼命掙扎。
但那蛇一甩頭,就把那人吞進嘴裡。
雲鶴看著那條蛇,眼睛眯成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