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仙城,一座由深海寒玉構築的奢華大殿。
殿內氣氛凝重,檀香裊裊亦難掩肅殺之意。
三道氣息悠長,宛如沉凝山嶽的身影端坐於上首。
中央的女修,身著素白宮裝、氣質清冷如月,正是蜃樓海閣的金丹修士——雲渺上人。
左側那名青年,則一襲月白雲紋道袍,雙目開闔間隱有精芒流轉,此人乃是滄瀾宗派駐碧霞仙城的金丹修士——靈澤上人。
而右側,則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剛毅、周身隱隱有海浪咆哮之聲的壯漢,乃是玄鯨島的怒濤上人。
三位金丹上人,目光如電,落在大殿中央躬身而立的秦鋒身上。
秦鋒臉色略顯蒼白,氣息尚未完全平復。
但他仍然神情肅穆,將青岩島遭遇三妖,隨後與之激戰一番的經過,詳細稟報了一遍。
「……那三頭孽畜,配合無間,戰力驚人!」
「尤其是那黑水鲶魚妖,最後關頭祭出一枚漆黑珠子……那黑珠威能詭異,能震盪虛空,『五行鎖靈陣』在其衝擊下瞬間破碎!」
「弟子等雖竭力維持,但仍遭反噬,未能留下那三頭孽畜,請三位上人責罰!」
靈澤上人微微頷首,聲音平和卻帶著無形的威壓:「非你等之過。那三妖聯手,又有異寶護身,確非尋常築基修士可敵。先將帶回的妖屍呈上。」
「是!」
秦鋒立刻示意,幾名守備殿修士將數具較為完整的築基期海妖屍體抬入殿中。
屍體形態各異,或覆蓋鱗甲,或生有膿包,或滑膩漆黑,皆散發著濃烈的妖氣與血腥。
三位金丹上人的目光瞬間鎖定在這些妖屍之上,仔細探查。
忽然,靈澤上人的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
在他強大的神識感知下,其中一頭受到黑珠波及到的鲶魚妖屍身上,漸漸浮現出的一股極其隱晦,卻又帶著一絲莫名熟悉感的氣息。
這氣息……似乎在哪裡感受過?
他不動聲色地側首,目光瞥向身側的雲渺上人。
只見雲渺上人那雙仿佛蘊含星河的眸子,此刻也正凝視著那具鲶魚妖的屍體,秀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顯然,她也察覺到了什麼。
靈澤上人心念微動,對著秦鋒揮了揮手:「此戰詳情,本座已然知曉!」
「爾等此行辛苦,先下去療傷休整吧,後續追剿事宜自有安排。」
「是!弟子告退!」
秦鋒沉聲回應,隨後深深一揖,恭敬地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門無聲合攏,隔絕了內外。
待殿內只剩下三位金丹上人時,那股無形的壓力仿佛更加凝實了幾分。
「雲渺師姐,看來你也察覺到了?」靈澤上人率先開口,聲音低沉。
雲渺上人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落在那具鲶魚妖屍上,聲音清冷如冰泉。
「那股氣息頗為熟悉,帶著一絲『破碎』之意,雖已極淡,卻瞞不過我的感知。那枚能破開五行鎖靈陣的黑珠,恐怕並非尋常法器……」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凝重:「若我所料不差,那應該是一枚大妖隕落後遺留的『妖丹遺寶』!」
「妖丹遺寶?!」
怒濤上人悶聲如雷,濃眉一挑,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他晉升金丹時間尚短,對妖族這些隱秘的了解不如眼前兩位深厚。
「不錯,的確是一顆『妖丹遺寶』!」
靈澤上人接過話頭,看向怒濤上人,解釋道:「怒濤師弟,妖族不似我人族,擅長煉製千變萬化的法器法寶。它們多以錘鍊自身妖體為主,輔以天賦神通,與我人族相抗!」
「然,大妖者,堪比金丹之境。其隕落後,凝聚畢生修為精華的本源妖丹,並不會立刻消散。」
「此妖丹經特殊秘法祭煉或自然蘊養,可化為一種奇特的『遺寶』,蘊含其部分威能神通,甚至強大者可發揮出等同於那大妖生前的全力一擊!」
「不過『妖丹遺寶』的威能固定,最多不超過大妖生前的修為。」
「雖無成長之能,卻勝在激發迅捷,威力絕倫,尤其在某些特定環境下,或有奇效。與我等人族使用的法寶相比,算是各有所長。」
怒濤上人恍然大悟,隨即眼中寒光一閃。
「如此說來,那黑珠便是某位隕落大妖的妖丹所化?竟能賦予築基巔峰妖獸破開五行鎖靈陣之力,那隕落的大妖,生前修為恐怕不低!」
雲渺上人緩緩點頭,目光掃過靈澤上人與怒濤上人,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此等層次的妖丹遺寶,非尋常妖族勢力能夠擁有,更不會輕易賜予下屬。在這碧霞仙城海域附近,有能力、且有動機拿出此物的……」
「必是『重幽府』無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同階,聲音愈發冰冷。
「重幽府?!」怒濤上人臉色一變。
這個名字,他自然知曉!
碧霞仙城如今掌控的這片富饒海域,數百年前,曾是重幽府這支深海妖族勢力的地盤!
當年,滄瀾宗、蜃樓海閣、玄鯨島三宗聯手,與重幽府爆發了慘烈大戰,最終才將其主力擊潰,逼得它們向北退入更為貧瘠的深海。
只是,這數百年來,重幽府一直蟄伏不出,雙方倒也相安無事。
「怎麼會是它們?!」
怒濤上人眉頭緊鎖,聲音帶著不解與凝重。
「它們蟄伏數百年,為何突然捲土重來?還以這種方式……派遣三頭築基巔峰妖獸,攜帶妖丹遺寶,襲擾我仙城範圍的島嶼?難道只是為了報復?」
靈澤上人眼中碧波翻湧,殺意一閃而逝。
「報復?」
「這群陰魂不散的孽畜還膽敢談及報復二字!」
「須知如今仙城的海域本就是我人族所有,它們也不過是在更早的時候搶去的而已!」
靈澤上人很快平復下心情,手指無意識地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不過事出反常必有妖。」
「重幽府此舉,絕非無的放矢。」
「既然膽敢派遣精銳妖獸襲擾仙城,欲要撕毀這份默契……或許,它們在北方深海積蓄了力量,又或者……找到了新的依仗?」
重幽府行事向來詭秘,其真正意圖,如同籠罩在深海迷霧之中,難以窺探。
三人一番推演商議,各種可能皆有,卻始終無法得出一個確切的結論。
「罷了!」雲渺上人擺擺手,最終定下了論調:「無論其目的為何,此風斷不可長!」
「短短時日,已有金鱗島、青岩島等數座島嶼遭劫,修士死傷慘重,資源被掠奪一空!」
「除去那三妖外,還有不少妖獸襲擊了多處小型島嶼!」
她聲音轉冷。
「仙城賴以維繫的商貿、資源採集已近乎停滯!來往修士人心惶惶!若再放任下去,不僅我三宗顏面掃地,這仙城的根基也會動搖!」
碧霞仙城,作為溝通數片海域的樞紐,每年為三宗帶來的財富與資源,堪稱海量!
如今妖獸肆虐,仙城收入銳減,這無疑嚴重損害了三宗的利益!
「必須遏制!」
怒濤上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只是最強的那三頭孽畜攜妖丹遺寶,狡猾異常,獵妖小隊難以匹敵。」
「若要我等金丹親自出手,茫茫大海,又恐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或被其引入深海險地……又該如何是好?」
靈澤上人沉吟片刻,緩緩道:「當務之急,是穩住海域局勢,壓縮三妖的活動空間,迫其現身!」
「我意,即刻以仙城名義,發布最高級別『碧霞徵召令』!」
「徵召仙城統轄海域內,實力強大的築基中期以上修士!」
「讓他們組成固定巡邏隊,劃分海域,嚴密監視!」
「一旦發現重幽府妖獸蹤跡,尤其是那三頭孽畜,務必全力糾纏,拖延時間!同時,立刻激發傳訊符,向仙城求援!」
「而守備殿將重組獵妖小隊,由秦鋒等五位築基巔峰執事領隊,同時配備專門克制妖丹遺寶的手段,火速馳援,合力絞殺!」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乃強制徵召令!凡受徵召者,皆按修為與貢獻,賜予相應功勳與資源!
「若有推諉避戰者……嚴懲不貸!」
「如此甚好!」怒濤上人點點頭,隨後看向靈澤上人問道:「只是靈澤師兄所說的克制妖丹遺寶手段是……?」
靈澤上人尚未開口,雲渺上人嘴角卻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輕聲道:「怒濤師弟有所不知,滄瀾宗有一法寶名為『玄元鎮岳印』,可鎮壓空間波動,克制虛空類震盪。」
「屆時,只需煉製幾件仿製品,將『玄元鎮岳印』的部分威能封入其中,便足以抵消那妖丹遺寶的威能!」
「再加上五行鎖靈陣,與數倍於敵的築基修士圍攻……那三頭孽畜,縱有妖丹遺寶,也難逃伏誅之局!」
怒濤上人聞言,眼中疑慮盡消。
靈澤上人微微頷首:「事不宜遲,即刻傳令下去!」
「另外請師姐師弟暫時主持大局,待我回宗調取破法之器,以最短時間解決此事!」
「善!」雲渺上人與怒濤上人齊聲應道。
......
半月之後。
沈雲溪築基後期的修為已然穩固,
他正沉浸在「巽風遁法」遁速精要的參悟之中,結合突破後的修為,繼續調整完善著「五炁破空遁」……
如今的他,憑藉築基後期的修為,二境中期的煉體,金水二曜的加持,以及這日益精進的遁術,縱使面對築基巔峰修士,也有一戰之力!
更遑論,他還有未央劍這張底牌!
忽然。
島外,一道熟悉的聲音穿透陣法傳來。
「沈道友,老夫蘇慶之!」
「還請打開陣法出面一敘,我有要事相商。」
沈雲溪眉頭微挑。
蘇慶之?
他此時前來,所為何事?難道又有島嶼遭遇不測了?
身形一晃,沈雲溪已出現在島外。
只見一艘小型飛舟懸停於海面之上,蘇慶之獨自立於船首,臉色帶著一絲凝重與風塵僕僕的疲憊。
看到沈雲溪現身,蘇慶之立刻飛身而下,落在沈雲溪面前數丈之外,深深一揖。
「沈道友!冒昧上門,叨擾清修了!」
沈雲溪微微頷首:「蘇道友不必多禮,不知何事如此急切?」
蘇慶之直起身,臉上露出一抹苦笑,聲音帶著一絲無奈與鄭重:「沈道友,實不相瞞,蘇某此來,是奉碧霞仙城之命,同時也為東南遠海安危,特來邀請道友……共赴仙城!」
「共赴仙城?」沈雲溪眼神微凝。
蘇慶之深吸一口氣,將仙城發布的「碧霞徵召令」內容詳細道來。
說完,他頓了頓,目光看向沈雲溪,語氣誠懇中帶著一絲複雜。
「仙城有令,我辟海盟作為東南遠海最大勢力,責無旁貸,蘇某身為盟主,必須響應徵召。」
「而沈道友……」
蘇慶之苦笑一聲:「如今傅盟主已逝,東南遠海築基中期以上修士本就稀少,能擔此重任者更是寥寥無幾。而道友經碧波島一戰後,威名早已傳遍附近海域,實力有目共睹!」
「仙城已將道友之名,列入徵召名單之中了!」
他看向沈雲溪,眼中帶著一絲歉意。
「仙城令諭,凡被徵召者,需於三日內前往守備殿報到,逾期不至者……視為違抗仙城法旨,將會嚴懲不貸!」
他補充道:「此次徵召,非同小可,據說涉及對抗那持有妖丹遺寶的恐怖妖獸。仙城方面,允諾將會賜下重賞,甚至……可能有助益結丹的罕見資源!」
沈雲溪靜靜聽著,神色平靜無波。
碧霞仙城的徵召……
他本意是遠離紛爭,潛心修行。
但眼下妖獸肆虐,已然威脅到整個海域的安寧。
未央島雖偏安一隅,卻也在這風暴的籠罩之下。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更何況,仙城法旨已下,以他如今展現出的實力,想置身事外,恐怕不易。
而那「助益結丹的罕見資源」……倒是讓他心中微動。
築基到金丹,乃是一道巨大的天塹。
尋常資源,已難有助益。
若仙城真能拿出此類寶物……倒是一個不容錯過的機會。
「助益結丹……」沈雲溪心中默念。
沉默片刻。
他緩緩抬眸,目光平靜地看向蘇慶之。
「何時動身?」
「事不宜遲!」
蘇慶之精神一振:「仙城催令甚急,要求我等接到徵召後,三日內務必抵達!蘇某的飛舟就在島外,若道友方便,即刻便可啟程!」
沈雲溪目光掃過寧靜祥和的未央島,神識沉入傳訊符,向林霄雲傳音交代了幾句。
隨後,他看向蘇慶之,淡然道:「可。」
話音未落,他身形微晃,已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青虹,瞬間出現在蘇慶之的飛舟之上。
青衫拂動,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出門散步一般。
蘇慶之見狀,心中更是凜然。
沈道友的修為……似乎比碧波島之戰時,更加深厚了!
如此更好,此行兇險,能有這位深不可測的沈道友同行,也讓他略顯焦慮的心情舒緩了不少。
蘇慶之不敢怠慢,立刻飛身踏上飛舟,親自操控。
「起航!目標——碧霞仙城!」
隨後,飛舟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調轉方向,化作一道流光,撕裂海風,朝著碧霞仙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舟首,沈雲溪負手而立,目光投向遠方海天相接之處。
那裡,碧霞仙城的輪廓在視野盡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的巨獸。
此去仙城,是福是禍?
沈雲溪眼神深邃,不起波瀾。
他只知道,手中之劍,已然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