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會……所以我也會……」「李青」面無表情地回應。
我會，所以他也會？
「所以，你是我的心魔？」李青又問。
這次，「李青」沒有回答。
然而，他手中的絳紫色佩劍卻開始緩緩消散，重新在李青腰間的劍鞘中匯聚。
李青握住失而復得的佩劍，臉上的凝重被更甚的疑惑取代。
一時間，不明白對方是什麼意思。
緊接著，「李青」輕輕抬起手，拍了拍楊宏的肩膀。
一道極其隱晦的術法波動擴散開。
楊宏「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你在做什麼？！」李青下意識質問出聲。
雖然他清楚這是在記憶世界，但在楊宏倒下的瞬間，之前心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愧疚感，再次瘋狂席捲而來！
世界重新恢復運轉。
「有人暈倒了！」
「快撥打急救電話！」
「他還是個學生！」
綠燈亮了，但行人卻沒有走，他們紛紛圍聚在倒地的楊宏身邊。
「都讓開！都讓開！我是醫生！我是醫生！」
一個男人擠出人群，仔細檢查了楊宏的狀態，立刻將他放平，開始進行心肺復甦。
然而，這些都是徒勞。
男人大汗淋漓，對著匆匆趕來的醫護人員說道：「病人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徵……」
他死了……
楊宏死了？
他殺了記憶世界裡的楊宏？！
李青還沒反應過來。
耳邊傳來「轟隆隆」一聲巨響。
世界在崩塌。
無盡的空白，從遠處蔓延而來。
街道，行人，車輛，快遞站點……
所有的一切，都在被空白吞噬。
轉瞬間，世界只剩李青，還有「李青」。
記憶世界要坍塌了？
這怎麼可能？他還沒有看見楊宏是如何穿越的——
「錨點……」「李青」突然出聲，打斷了李青的思緒，「他是你在這個世界的錨點……」
「錨點？什麼是——」李青想要問清楚。
問清楚「李青」是誰，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心魔。
問清楚什麼是錨點。
問清楚記憶世界為什麼會提前崩塌……
刺眼的白光，徹底吞噬了一切。
李青的身軀也在空白中緩緩消弭……
恍惚間，他發現「李青」身後的空白有了新的背景。
那是一個陰森的斷崖，斷崖邊緣，盤坐著一副骸骨。
「李青」走到骸骨旁，盤腿坐下。
姿勢，與骸骨一模一樣......
......
「劍仙大人？雪狼神大人？老鄉！」
李青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
發現自己脫離記憶空間，回到現實後，他一把抓住楊宏，開始上下仔細打量。
「楊宏？你還活著？」
「啊？」
楊宏腦袋上冒出幾個問號。
「老鄉你咋了？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他撓了撓頭，解釋道：「你摸了我腦袋之後，就在這裡閉上了眼睛，不管我怎麼喚你，你都沒應聲……」
「原來如此……」李青點點頭，儘量平復亂成麻的心緒。
就在這時，楊宏驚喜地說道：「老鄉，我想起來我穿越那天發生的事情了！」
「你想起來了？」李青看向他。
「對，但也不完全。」楊宏猶豫地點頭。
「我記得那一天學校有活動，推遲了半小時才放學，我按照往常的路線回家，好像是正在一個路口等紅綠燈，然後……我就穿了，成了一個嬰兒……」
「欸，老鄉，你說我是不是被車撞飛了啊？」
「就和喝酒斷片一樣，眼前一黑，人就沒了！」
「靠，有朝一日我要是能回去，一定要把那個人才斬於馬下！」楊宏自顧自地說著。
「老鄉，你有什麼發現嗎？」
「和你說的一模一樣。」
李青沉默許久，又說道：「我想再確認一遍，如果真是因為車禍，我大概能鎖定車牌號……」
「還是老鄉厲害！那你來吧！」楊宏豪爽地說道。
反正李青都看過一次了，看不看第二次也無所謂。
「嗯。」
李青做好心理預期，再一次將手覆蓋在楊宏頭上。
然而。
這一次，他並沒有進入所謂的記憶空間。
楊宏的記憶如同放映機一般，在他的腦海里急速放映。
不出幾個呼吸，李青便鬆了手。
「沒看清。」
「那也沒關係，一般路口是有監控的！」楊宏故作輕鬆地說道。
「我走了之後……那人應該得賠我們家不少錢，這樣的話，我爸媽後半輩子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你先回京都。」李青的聲音很低，「如果願意的話，明天在家吃完年夜飯後，可以來大燕將軍府。」
「好！」
楊宏看出了李青的不對勁，沒有多問。
他用李青給的木佩，消失在冰晶宮殿......
因為不知道「李青」到底是誰，李青只能暫且將記憶空間裡那個「前世」，當作自己的心魔。
「楊宏的記憶沒有被修正過的痕跡……」
這一點，他憑藉【控魂術法】完全能肯定。
所以，剛才記憶空間裡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楊宏的穿越……是我造成的？」李青靠在王座上，開始自問自答，「不，楊宏是被心魔殺死的。他的穿越，是心魔造成的……」
可那不是記憶空間嗎？
由楊宏記憶形成的空間，裡面發生的一切，怎麼會影響到現實？
而且是已經發生的事實？
時間根本對不上……
等等，時間？
李青忽然想到某種可能。
我剛剛……難道確實回到了楊宏穿越的那一天？
難道……記憶空間裡面的一切，本就是事實？！
李青的心跳很快，耳邊已經能聽見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聲。
心魔，竟然擁有這樣的本事？能將他帶到數十年前的藍星？！
「錨點……他是你在這個世界的錨點……」他低聲重複著心魔的話。
「錨點……可能是傳送錨點？」他一字一句地分析著，「『這個世界』應該指的是藍星，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
「我能通過楊宏……回到藍星？！」
心魔為什麼這麼做？
設置這麼一個錨點，有什麼用處？
藍星和死星，有區別嗎？
如果這些推斷都是事實，那這個心魔的強大，遠超他的想像……
李青感覺有些頭皮發麻，現在的關鍵問題是，心魔想要做什麼！
與自己，又是什麼關係！
他凝聚出冰冷的水流，沖了沖臉頰，想要強行壓下心中的躁動與不安。
「那個陰森斷崖，應該就是他所在的位置……」
李青快速回憶這半年來走遍的活星，卻發現，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符合陰森斷崖的特徵。
「難道在界外？」
是了。
以心魔的強大，最有可能在界外。
看來，他必須儘快前往界外。
在不清楚心魔目的的情況下，李青只能往最壞的方向去設想。
也就是說，現在心魔是他的敵人！
心魔能跨越如此遙遠的距離與他交流，必定知道他的位置。
如果他一直龜縮在此方小世界，不僅實力受限，而且消息閉塞，無異於瓮中之鱉。
韓燁那邊，李青已經詢問過了。
韓燁會煉製一種「龜引丹」，服下此丹後，他們的修為表面會下降到靈尊境第一步到第五步不等，非仙皇境界修士看不穿。
所以韓燁那群人飛升，不會遇到麻煩。
李青打算安全從太虛秘境返回後，憑藉已經飛升的韓燁身上的木佩，直接跳過界門。
到那時候……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變強。
然後，找到心魔。
「凌晨問問封翎羽，知不知道斷崖的線索……」李青重重吐出一口氣。
下一秒。
廖雲舒出現在了冰晶宮殿。
她像孔雀開屏一樣，瞬間展開九條毛茸茸的狐尾，朝著李青一陣小跑，最後撲到他的懷中。
雖然外界只過了一瞬，但李青可是實實在在在記憶空間內，觀察了楊宏七天六夜。
他將頭埋在狐尾里，緊閉雙眼，嗅著她身上的香氣。
躁亂的心境，漸漸平穩，卻也盪起了新的漣漪。
本來他打算在雲舒完全同化法則、突破仙君時，便與她成婚，最遲也不過從太虛秘境折返。
可現在……
他的處境，又變得岌岌可危起來。
不解決掉心魔，他說不定哪天便會被心魔找上門。
那個時候，他都自身難保，又能保護誰……
困意襲來，李青終是睡了過去。
廖雲舒主動用臉頰蹭了蹭李青，將他牢牢抱緊，也學著李青之前的樣子，輕輕地順他的髮絲。
剛才她和楊宏打過照面。
楊宏說，李青可能需要她的陪伴，於是她便立刻傳送了過來。
見李青第一次在她懷裡睡著，廖雲舒心頭既是欣喜，又是難過。
楊宏說，修仙界很大，有一百二十二顆活星……
北晉與大燕所在的死星，只是茫茫星空中最不起眼的一顆塵埃，也是修仙者們瞧不起的窮鄉僻壤。
可李青偏偏從這裡走了出去。
不僅為他們找到了修煉的方法，還打算將他們的家園，也變成欣欣向榮的修仙之星……
什麼事情，都是他一個人做，一個人去闖。
她得修煉到什麼境界，才能幫他分擔……
誰說男人必須頂天立地？
她寧願李青是個普通人。
這樣的話，她就可以養他一輩子。
讓他不用那麼辛苦。
廖雲舒強忍住淚水，不願出聲打擾懷中人的睡眠。
......
終焉之地。
位於妖域禁區。
那是一座被灰色霧氣永恆籠罩的山脈，霧氣濃稠如實質，吞噬著一切試圖靠近的生靈。
每當壽命悠久的生靈踏入此地——
身軀便會瞬息腐朽。
無論那骸骨有多堅硬，無論生前修為有多高，都會在幾個呼吸間化作淡灰色的粉末，融入這片死寂的土地。
而每當壽命即將走到盡頭的生靈踏入此地——
身軀則會以極致的速度「返老還童」。
然而，當「返老還童」達到某種微妙的臨界線後，身軀同樣會瞬息腐朽，化作淡灰色的粉末。
命短可長，命長必短。
生死不定，是謂終焉。
無數年來，無數想要通過終焉之地重活一世的生靈踏入此地。
但沒有一個人能準確把握住「返老還童」的臨界線。
他們的結果，自然是一一
身死道消，屍骨無存。
這座山脈沒有泥土。
沒有石塊。
沒有任何生靈。
只有堆積起來的、無邊無際的淡灰色粉末。
這些粉末不會隨風四處飄散，而是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牢牢禁錮在這片區域。
進入的生靈越多，淡灰色粉末越多。
山脈，也就越來越高……
斷崖，便這樣形成了。
在那陰森的斷崖邊緣，有一小塊罕見的平整「土地」。
「土地」中心，盤坐著一具泛著微弱螢光的人形骸骨。
骸骨的主人，早已不知死去多少歲月。
可這副骸骨，竟能抵抗終焉之地的侵蝕，完好無損地端坐於此。
足以見骸骨主人生前的強大。
「為什麼『我』不喜歡……」
朦朧的低語，從骸骨中隱約傳出，融進了灰色的風。
「是對那個世界……沒有留戀嗎……」
骸骨眼中，有一絲光芒若隱若現。
明滅不定。
......
深夜。
「醒啦？」
廖雲舒眨了眨有些乾澀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
「醒了。」
李青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松一點。
廖雲舒的禁錮確實鬆了。
但不多，也就解放了他一隻手而已。
李青無奈，凝聚水流開始洗漱。
廖雲舒就定定地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洗漱完。
李青忽然抬手，撫上她的眼角。
指尖的皮膚，能觸摸到一點殘餘的小鹽粒。
他用水流，將那些小鹽粒輕輕拂去。
「多大了，還偷偷哭？」他的聲音很輕。
「誰欺負你了？」
「我才沒有。」
儘管被發現了，廖雲舒還是不承認，把臉往旁邊偏了偏。
「唔——」
李青低頭，吻上她的唇。
廖雲舒熱烈地回應著，雙手環住他的脖頸。
彼此糾纏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分開。
「不要多想……」李青看著她迷離的眼睛，試圖開解。
「噢……」
廖雲舒咬了他脖子一口，悶悶地應聲，不輕不重，像小貓磨牙。
「先回去吧，我還得出去一趟。」
「這個時候出去啊？」
廖雲舒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舍。
但她還是鬆了手，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冰晶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