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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雹襲

2025-11-28 10:35:09 作者: 萬宏

  水渠通水後的日子,金川村像是被注入了滾燙的鮮血,整個村子都活泛了起來。

  那嘩啦啦的流水聲,成了世上最動聽的音樂,日夜不息地滋潤著乾渴的土地,也安撫著村民們曾經焦灼的心田。

  地里的莊稼,眼瞅著就變了樣,原本蔫黃耷拉的葉子,一天天挺括起來,泛出了久違的綠意,雖然還帶著些病後的虛弱,但總算有了活過來的跡象。

  鄉親們臉上的皺紋都仿佛舒展開了不少,見面打招呼,聲音里都帶著輕快。

  拾穗兒每天都要到田邊轉上幾圈,看著清澈的渠水順著壟溝,乖乖地流進自家和趙老四家的地里,心裡就跟喝了蜜一樣甜。

  她更是隔三差五就往趙老四家跑,把水渠里水有多清,地里莊稼綠得多快,一遍遍地講給炕上依舊昏睡的趙老四聽。

  桂花嬸子也說,自打通水那天老四眼皮動過那一下之後,雖然他再沒別的反應,但臉色似乎不像以前那樣死沉了,呼吸也好像更勻實了些。

  這讓拾穗兒心裡更充滿了希望,她覺得,只要這水一直流著,地里的收成有了指望,四叔就一定能醒過來。

  陳陽和李大叔也沒閒著。水渠是修好了,但後續的維護、各家用水時間的安排,都是細緻活。

  李大叔帶著幾個村幹部,天天沿著渠岸巡查,生怕哪裡出現滲漏或者堵塞。

  陳陽則成了村裡的技術顧問,誰家田裡的進水口沒弄好,或者水流不暢,都會來找他。看著鄉親們因為水流到田裡而露出的笑臉,陳陽覺得,自己這二十多天吃的苦、受的累,都值了。

  他黝黑的臉上,時常帶著笑,感覺自己和這片土地,和這些淳樸的鄉親們,真正融為了一體。

  然而,老天爺似乎總見不得人過幾天舒坦日子。就在通水後約莫十來天的一個下午,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就變了臉。

  起初,只是天邊堆起了些墨黑的雲團,也沒人在意。

  夏天嘛,雨說來就來,下點雨還能更涼快些,對莊稼也有好處。

  可那雲團翻滾著,聚集著,速度奇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驅趕著,不一會兒就鋪滿了大半個天空。

  天色迅速暗了下來,明明是午後,卻陰沉得如同傍晚。

  

  空氣也變得悶熱難當,一絲風都沒有,樹葉子都耷拉著,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有經驗的老農開始覺得不對勁了。這雲的顏色太深,黑里透著一股詭異的黃綠色,不像平常下雨的烏雲。

  「這雲頭咋這麼邪性?」李大叔正和幾個村民在村部商量事情,走到門口一看,心裡就咯噔一下。

  「怕不是要下冷子(雹子)吧?」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憂心忡忡地說。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變了臉色。冰雹!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尤其是對於剛剛緩過點勁來的莊稼來說,簡直就是滅頂之災!

  「快!敲鑼!通知大伙兒,能往家裡收的東西趕緊收!人也都躲回家去!」李大叔當機立斷,聲音都變了調。

  立刻有人抄起銅鑼,咣咣咣地敲了起來,急促的鑼聲瞬間傳遍了整個村子,伴隨著聲嘶力竭的喊叫:「下冷子啦!快回家躲躲啊!」

  村子裡頓時亂成一團。雞飛狗跳,大人喊,孩子哭。在田裡忙活的人們,丟下手裡的農具就往家跑,院子裡晾曬的衣物,都被手忙腳亂地搶收進屋。

  拾穗兒當時正在自家院子裡餵雞,聽到鑼聲和喊叫,心裡一緊,扔下雞食盆就往外沖。

  她首先想到的是趙老四家窗戶是不是關嚴實了,桂花嬸子一個人能不能忙過來。剛跑到村道上,一陣狂風就卷著沙石劈頭蓋臉地打來,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夾雜著零星的小顆粒,噼里啪啦地砸落下來。

  那顆粒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拾穗兒心裡叫聲不好,這真是雹子!她用手擋著頭,拼命往趙老四家跑。

  還沒跑到地方,真正的災難降臨了。天上的雲層仿佛再也兜不住,無數白色的冰蛋子,先是米粒大小,很快變成指甲蓋大,最後竟有雞蛋甚至拳頭那麼大!它們密集地、兇狠地砸向大地,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

  「噼里啪啦——砰砰砰!」冰雹砸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碎裂聲;砸在樹葉上,頃刻間就把枝葉打得七零八落;

  砸在土路上,濺起一片泥濘;砸在水渠里,激起密集的水花。整個世界都被這恐怖的噪音籠罩了。


  拾穗兒被困在了一戶人家的屋檐下,根本無法前行。她眼睜睜看著,田地里那些剛剛泛綠、還沒完全恢復元氣的玉米苗、高粱苗,在冰雹無情的打擊下,一片片地倒伏、折斷,綠色的汁液混合著泥水,狼藉一地。

  那條大家付出了巨大心血才修成的水渠,渠水被砸得翻騰不止,嶄新的渠壁和渠底,也被大冰雹砸出了一個個小坑窪。

  她的心,就像被那些冰雹狠狠砸中一樣,痛得無法呼吸。

  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和臉上的雨水、冰水混在一起。

  完了,全完了!鄉親們二十多天的拼命,剛剛燃起的希望,難道就要被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雹子,砸得粉碎嗎?

  陳陽和李大叔他們也躲在村部里,聽著外面如同戰鼓般密集的雹子聲,看著窗外一片混沌的世界,每個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李大叔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幾乎掐進了肉里,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陳陽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田地里的慘狀,聽到了鄉親們心碎的聲音。

  這場猛烈的冰雹,足足持續了有一頓飯的功夫。

  當雹子漸漸變小,最終停下來的時候,天地間一片死寂。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但之前的喧囂和恐怖已經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荒涼。

  人們小心翼翼地推開家門,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滿目瘡痍,一片狼藉。屋頂的瓦片碎了不少,院子裡積水很深,漂浮著被砸爛的樹葉和殘破的冰雹。

  更讓人揪心的是田野——原本已經顯露出生機的綠色,幾乎被徹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倒伏的、光禿禿的秸稈和一片泥濘的土黃。

  那條象徵著希望的水渠,雖然主體無恙,但水面漂浮著斷枝殘葉,渠岸兩旁也是一片凌亂。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壓抑不住的哭聲。

  先是女人和孩子們忍不住抽泣起來,接著,一些漢子也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這哭聲,比通水那天的歡呼更讓人心碎。

  拾穗兒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趙老四家的田邊,看到那一片被冰雹摧毀的慘狀,腿一軟,差點癱坐在泥水裡。

  她想起通水那天,四叔眼皮的跳動,想起桂花嬸子流著淚說「地活過來了」,可現在……地好像又死了,死得比之前更徹底。

  李大叔站在村口的高坡上,望著這片被冰雹蹂躪過的土地,這個硬朗的漢子,眼眶也紅了。

  他聲音沙啞,對著茫然無措的鄉親們,也像是對自己說:「哭……哭有啥用!天災來了,咱……咱得認!可咱金川村的人,不能就這麼垮了!」

  話雖這麼說,但看著幾乎絕收的田地,想想接下來漫長的日子,一股絕望的陰雲,比剛才的雹雲更加沉重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這剛剛通水帶來的希望,難道真的就這麼短暫嗎?接下來的日子,可該怎麼過啊?李大叔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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