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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暗夜

2025-12-03 08:10:02 作者: 萬宏

  金川路那方簇新的路牌,在戈壁灘特有的乾燥風沙中,已然矗立了整整七天。

  七個日出日落,金川村家家戶戶的門楣上,仿佛還縈繞著通路那日的鞭炮硝煙味和村民淳樸而熱烈的歡笑聲。

  這條路,像一條終於被打通的動脈,連接著這個被重山阻隔了世世代代的村莊與外面那個廣闊而喧囂的世界。

  希望,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開始在每個人心中潺潺流動。

  然而,每當夕陽被遠山吞噬,巨大的夜幕自天際垂落,村莊便像被投入了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沉入令人心慌的黑暗。

  那零星從幾戶人家窗戶里透出的煤油燈光,昏黃如豆,在穿堂而過的夜風中不安地搖曳,拼盡全力,也只能在無邊的墨色里,圈出一小片恍惚的、勉強視物的方寸之地。

  光暈之外,是更深邃的暗,吞噬了房屋的輪廓,也吞噬了白日裡因通路而生的些許喧囂。

  這光與暗的尖銳對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刺眼地提醒著人們,僅僅一條路,還遠不足以將金川村從世代的貧困與閉塞中徹底解救出來。

  這樣的晝夜輪迴,金川村的人早已習慣。沒有電,日子便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一切勞作都回歸最原始的重力與人力。

  磨房裡的石磨,需要壯年漢子耗費半天氣力才能推動,麵粉混雜著汗水,是生活最本真的滋味;

  夜晚若需出門,便只能仰仗星月的光輝,若逢陰天,則寸步難行,連孩童都知道懼怕那純粹的黑暗。

  

  照明尚成奢望,更何談藉助電力發展生產,改善生活?

  日子,便在這清貧與閉塞的循環里,打了一代又一代的轉,仿佛一個走不出的圓。

  通路帶來的短暫喜悅,很快被這亘古不變的黑暗現實沖刷得七零八落,一種新的焦慮開始在村里蔓延:路通了,然後呢?

  夜色漸濃,拾穗兒獨自站在自家小院的中央,清冽的晚風拂動她額前的碎發,也送來了鄰家隱約的嘆息聲。

  她望著這片被沉沉黑暗籠罩的村莊,眉頭緊緊蹙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作為村里為數不多考上大學又毅然回來的年輕人,作為臨危受命的新任村長,她肩上的擔子比誰都重。

  通路,是她上任後燒的第一把火,是打通了向外的「出路」。

  那晚,她站在歡呼的人群中,看著第一輛卡車搖搖晃晃開進村口,心中也曾充滿豪情。

  可喜悅過後,更沉重的責任壓上心頭。她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沒有電,村莊就像是一個有了腿腳卻失了雙眼的巨人,空有前行的渴望,卻難以在發展的道路上真正邁開步子、看清方向。

  這「光明」的問題,成了橫亘在她心頭最大的一塊巨石,比當初修路時遇到的任何技術難題和資金短缺都更讓她寢食難安。

  她想起白天去李大叔家,看到他借著油燈微光費力地修補農具,手上滿是老繭;想起張嬸念叨著要是晚上有亮光,就能多納幾雙鞋底貼補家用;

  想起孩子們在昏暗的燈下寫字,眼睛都快貼到了書本上……

  每一幅畫面,都像一根針,扎在她的心上。

  她深吸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試圖理清紛亂的思緒。

  轉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院落東側那間還亮著微弱燈光的廂房。

  那裡住著她的大學同窗,陳陽。京科大學四載同窗時光恍如昨日,陳陽是當年的班長,才華出眾,邏輯清晰,主修的正是電力工程。

  畢業時,他本有留在大城市、進入軍校的大好前程,導師的挽留、同學的惋惜言猶在耳,他卻出人意料地、執拗地跟著她,回到了這片生她養她卻貧瘠落後的戈壁灘。

  他說,他想用所學做點實實在在的事。命運弄人,前些日子村里道路未修、坑窪不平之時,他為了勘察地形,不幸遭遇意外,重傷昏迷,險些丟了性命。

  如今雖已甦醒,但身體元氣大傷,尚在康復期,便暫住在拾穗兒家休養。

  雖分房而居,以避閒言,卻也方便了這對老同學相互照應,商討村務。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拾穗兒深深記在心裡。

  拾穗兒輕輕推開東廂房的門,一股淡淡的書卷氣和草藥味混合著傳來。

  昏黃的煤油燈下,陳陽半靠在床頭,臉色因久傷初愈仍帶著幾分蒼白,但那雙看向書本的眼睛,卻專注而有神。





  燈光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土牆上,放得很大,隨著火苗輕輕晃動。

  這場景,讓拾穗兒想起大學圖書館裡,那個總是坐在角落安靜看書的少年。

  只是如今,環境從窗明几淨變成了家徒四壁,不變的,是那份對知識的專注。

  見拾穗兒進來,陳陽連忙放下手中的書,試圖起身,嘴角扯出一個寬慰的笑:「穗兒,這麼晚過來,是村裡有啥急事?」

  他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傷後的虛弱,但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他能感覺到拾穗兒近日來的焦慮,路通的那晚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憂慮,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拾穗兒走到桌旁那張舊木凳上坐下,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動,免得牽動傷口。

  她看著跳動的燈苗,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頭,開門見山地道出了積壓在心頭的重負:「陳陽,咱村的情況,你都清楚。這條路是通了,算是邁出了第一步。可這沒電的日子,還是一天也熬不下去。你看外面,天黑得像鍋底,想干點啥都難。往後,要想真的發展起來,搞點副業,讓娃娃們有個好的學習環境,沒電是萬萬不行的。我今晚來找你,就是想跟你這個專家好好探討一下,以咱村現在這條件,能不能借著你的專業知識,尋出一條自給自足的供電路子來?我們不能總是等、靠、要,得自己想辦法。」她的語氣里,有疲憊,更有一種不甘現狀的倔強。

  提及用電這個老大難,陳陽的神色也凝重起來,他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掃過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是啊,這個問題我躺床上這些天也反覆想過。咱村地理位置太偏,距離主幹電網太遠,拉專線的成本高得嚇人,之前幾任村幹部也不是沒動過念頭,論證會開了好幾次,最後都因為預算問題太高,只能不了了之。」

  他話鋒一轉,手指下意識地敲了敲床沿,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不過,我這陣子養傷,翻了不少帶來的專業的書籍,也反覆琢磨過咱村的地理環境。你看,咱村四面環山,尤其是村後的大梁山,地勢高,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風口,我注意過,常年有風,而且風速比較穩定,不是一陣一陣的;另外,咱這戈壁灘上,別的不說,日照那是絕對充足,一年到頭晴多雨少,太陽毒得很。這兩個特點,恰恰符合兩種現在很成熟的清潔能源發電的要求——風力發電和光伏發電。」

  「風力發電?光伏發電?」

  這兩個對於村民來說無比陌生的詞彙,卻像兩道劃破暗夜的閃電,瞬間在拾穗兒眼中點燃了光芒。

  她身體不自覺地前傾,語氣急切而又充滿期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快仔細說說,這倆法子到底咋回事?聽著就新鮮!靠不靠譜?咱們村這條件,真能行嗎?陳陽,你是學這個的,可得幫村里好好謀劃謀劃!這可是關係到全村未來的大事!」

  她仿佛已經看到了那旋轉的風車和閃光的板子,雖然那形象還十分模糊。

  看到拾穗兒眼中熟悉的光彩,那是她一旦認準目標便會迸發的執著與熱情,陳陽的心也被點燃了,連傷口的隱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他點了點頭,從床頭的抽屜里拿出紙筆,就著昏黃的燈光,一邊在紙上勾勒簡圖,一邊用儘可能通俗的語言詳細解釋:「靠譜,這都是已經非常成熟的技術了,在國外和國內一些條件好的地方用了很多年了。你看,風力發電,簡單說,就是立起一個大風車,高高的塔筒上面帶著三個大葉片,就像咱們小時候玩的紙風車放大了千萬倍。靠風吹動風車的葉片旋轉,這個旋轉的力通過一套齒輪裝置加速,帶動內部的發電機,就能產生電流了。就像咱們推磨,使勁推,磨盤就轉。咱們村後的大梁山地勢高,又開闊,風能資源很好,我初步判斷,非常適合建一個小型風電場,不用多,先立起幾台,發的電就夠咱村基本使用了。」

  他頓了頓,筆尖移到紙的另一側,畫下幾塊方形的板子:「再說光伏發電,這個更直接。就是利用一種叫光伏板的設備,也叫太陽能板,直接吸收太陽光,板子裡面有種特殊的材料,太陽一照,就能把光能直接轉化成電能。村東頭那片向陽的荒坡,你記得吧?坡度平緩,日照時間長,從早到晚幾乎沒有任何遮擋,石頭多,莊稼也長不好,荒著也是荒著,但卻是鋪設光伏板的理想場地,簡直是老天爺給咱村留的寶地。」

  他抬起頭,看著拾穗兒越來越亮的眼睛,總結道:「這兩種方式,最大的好處就是就地取材,依靠咱們這兒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自然能源,不需要依賴遙遠的外部電網,正好適合咱們村實現能源的自給自足。而且它們都是清潔能源,幾乎沒有污染,不像燒煤燒油,後期的運營維護成本也相對較低。如果能建成,咱們金川村,就真的能徹底告別缺電的歷史,再也不用受這無電之苦了!晚上亮堂堂,白天還能用電力帶動農機、搞點小加工。」


  聽著陳陽條理清晰、深入淺出的講解,一個清晰而充滿希望的藍圖在拾穗兒腦海中漸漸勾勒出來。

  她仿佛看到了後山樑上緩緩轉動的白色風車,像守護村莊的巨人;看到了東荒坡上成排深藍色的光伏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如同波光粼粼的湖泊;更看到了夜晚家家戶戶明亮的燈光,聽到了磨房裡電磨的轟鳴聲。

  她激動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這法子太好了!既不依賴上級撥款、看人臉色,又能一勞永逸地解決根本問題,還能利用起咱們這沒人要的風和太陽!這才是真正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們這是靠風靠光!這才是真正的可持續發展!陳陽,這事非得你牽頭出技術不可!咱們倆,就像在大學裡做項目那樣,一起合力,把這件事給村里辦成、辦好!」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臉上煥發出一種奪目的光彩。

  陳陽望著拾穗兒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那份為村莊謀出路的堅定和信任,再想到自己放棄城市優渥待遇、執意回村的初衷,以及養傷期間,李大叔悄悄放在門口的雞蛋,張嬸熬了好久的骨頭湯,還有那些鄉親們樸素的問候和關懷……

  這份深厚的同窗情誼與對這片土地、這群人日益深厚的牽掛,匯成了一股強大的力量,驅散了他因傷病而產生的些許消沉。

  他沒有任何猶豫,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堅定的神色,鄭重地點頭:「沒問題,穗兒,咱村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這條命是鄉親們救回來的,這點力算得了什麼?我肯定盡全力。接下來,我先把身體養利索點,然後儘快整理一份詳細的可行性報告出來。得把咱們村的風速、日照數據做個更精確的測算,不能光憑感覺。還有風電場和光伏電站的具體選址、初步規模、需要多少颱風電機、多少光伏板、預估發電量能不能滿足需求、建設成本大概要多少……這些都得核算清楚。有了這份專業的報告,後續向旗里申報項目,申請支持,才能更有說服力,不然空口白牙,人家也很難相信咱們。」

  他的思路已經迅速切換到技術策劃層面,展現出一個工程師的嚴謹。

  拾穗兒看著陳陽迅速進入狀態,心裡踏實了許多。她知道,只要有陳陽在,技術上的事就有了主心骨。

  兩人又就一些細節討論了許久,直到月過中天,煤油燈里的油也快燃盡了,才各自休息。

  那個夜晚,拾穗兒久違地睡了一個踏實覺,夢中,金川村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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