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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波瀾

2025-12-04 09:15:34 作者: 萬宏

  秋意一層深過一層,山野間的綠意漸漸褪去,換上了斑斕的秋裝。

  山坡上的楊樹葉子黃了,柞樹葉紅了,一簇簇、一片片,像是打翻了畫匠的調色盤。

  田埂邊的野菊花開了,淡紫的、鵝黃的小花,在帶著涼意的秋風裡輕輕搖曳。

  地里的晚玉米稈子還綠著,沉甸甸的棒子預示著今年能有個好收成。

  可這日漸豐盈的秋色,卻沒能讓金川村的人心也跟著踏實下來。倒像是被這漸起的秋風攪動了,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看不真切的漣漪。

  事情還得從拾穗兒上次從旗里回來說起。

  那日她一進村,臉上就帶著掩不住的光彩,站在村頭老槐樹下那塊磨盤上,聲音清亮地告訴大家:旗里新能源辦公室的周主任,看了他們的方案直說好,過些日子就要派專家下來實地考察!

  這消息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池塘,頓時激起了千層浪。

  那些天,村里家家戶戶,茶餘飯後說的都是這事。

  男人們聚在一起,比劃著名那「大風車」該有多高多大;

  女人們納著鞋底,憧憬著夜裡雪亮的電燈下,能做更多針線活;

  連孩子們都在坡上跑著,爭論哪塊地方擺那「亮板子」最得勁。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地里的莊稼都快收完了,山樑上那條通往外頭的金川路,除了偶爾過輛拉糧食的拖拉機,始終沒見著考察隊小汽車的影兒。

  人心啊,經不起等待。起初火炭似的熱乎勁兒,慢慢涼了下來,一些別樣的心思,就像雨後的蘑菇,悄沒聲地從角落裡鑽了出來。

  村西頭那個劉二柱,是村里出了名的閒漢。四十好幾的人了,還沒成家,平日裡東家蹭頓飯,西家幫個閒工,真要他下力氣的時候,總找藉口躲開。

  前陣子村里修路,他就沒怎麼出過整工。這天傍晚,他又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凸起的老樹根上,嘴裡叼著根旱菸袋,眯縫著眼,看著幾個從地里回來的老輩人湊過來歇腳。

  「嘖,」他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那煙圈在暮色里慢悠悠地散開,「老叔老哥幾個,咱可別是空歡喜一場喲。」

  一個正捶著腰的老漢抬起頭:「二柱,你又聽見啥風聲了?」

  劉二柱往前湊了湊,壓低了嗓門,那聲音卻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指望那風婆婆和日頭爺發善心給咱電?我咋尋思著這麼玄乎呢!那風是咱能使得動的?今兒個颳得呼呼的,明兒個可能就屁都沒有!那日頭更別說,趕上連陰天,十天半個月不見個臉,咱全村就跟著摸黑?」

  他撇撇嘴,「陳陽那後生,是喝過墨水,可那書本上的道理,跟咱這土裡刨食的營生,它是一碼事嗎?別是畫了個大餅,哄著咱們玩呢!拾穗兒那丫頭,心氣是高,可到底是年輕,讓人家上頭幾句話一說,就暈頭轉向了。咱村這家底,剛見著點亮,可經不起胡折騰啊!」

  他這話,像是一顆小石子,丟進了幾個老人本就有些晃蕩的心裡。

  張老耿蹲在一旁,悶著頭吧嗒煙,眉頭鎖成了疙瘩。李老栓嘆了口氣,沒言語。

  這還不算完。沒兩日,更邪乎的話就傳開了。有人煞有介事地說,那亮晶晶的板子(他們管光伏板叫這個)有「影射」,看不見摸不著,可傷人哩,久了讓人睡不著覺,還掉頭髮。

  還有人說,那大風車呼呼一轉,壞了咱金川村祖上傳下來的風水脈,驚了山神土地,往後怕是莊稼不長、六畜不寧!

  

  這些話,像帶著毒的藤蔓,悄悄在村里蔓延。拾穗兒明顯感覺出不對勁了。

  前天她去張嬸家,想商量組織人手先把規劃建光伏板的荒坡清理出來,張嬸眼神躲躲閃閃,只說兒媳婦身子不爽利,家裡忙,抽不出空。

  昨天碰見李大叔,她剛提起考察的事,李大叔就重重嘆了口氣,擺擺手,嘟囔著「再說吧,再說吧」,轉身走了。

  那種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隔開的感覺,讓拾穗兒心裡又堵又悶,像壓了塊濕漉漉的石頭。

  這天晚上,她端著給陳陽熬好的草藥,推開東廂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燈光昏黃,勾勒出他清瘦的側影,也映出他額角細密的汗珠——他的腿傷到底還沒好利索,白天又撐著去後山看了一趟地形。


  「陳陽,」拾穗兒把溫熱的藥碗放在炕沿上,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和委屈,「村里……村裡的那些閒話,你聽見了吧?」

  陳陽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

  燈光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看向拾穗兒的眼睛,卻清澈而鎮定。

  他放下筆,溫和地說:「聽到一些。穗兒,別往心裡去。鄉親們不是不信咱們,他們是心裡沒底,怕空歡喜一場,怕再吃虧。將心比心,這很正常。」

  「可他們說的那叫什麼話?什麼影射,什麼壞風水……根本是沒邊沒影的事!」

  拾穗兒有些激動,這些日子積壓的焦慮和委屈涌了上來,眼圈微微發紅。

  「正因為是沒邊沒影的事,說不清道不明,人才更容易害怕。」

  陳陽的聲音不高,卻像沉穩的磐石,「人嘛,怕的都是自己不明白的東西。咱們要做的,不是去怪他們,也不是光是自己生氣,得想辦法,用他們聽得懂的話,把這『不明白』變成『明白』。」

  他頓了頓,看著拾穗兒的眼睛,語氣更加懇切,「穗兒,你是村長,是大家的主心骨。越是這種時候,你越得穩當。你的心定了,大伙兒的心才能定下來。」

  陳陽這番話,像一股清冽的山泉,緩緩流過拾穗兒焦灼的心田。

  她看著眼前這個老同學,想起大學時他在辯論會上侃侃而談的樣子,再看看如今在這昏暗的煤油燈下,拖著未愈傷腿、忍受著流言蜚語卻依然沉靜如水的他,心裡又是酸澀,又是滾燙。

  那點委屈和焦慮,竟奇異地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壓了下去。

  「我懂了。」

  拾穗兒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背,眼神里重新透出那種下定決心的光,「不能幹等著考察隊來。咱們得先把自己村裡的事捋清楚,把大伙兒的心攏到一處。明天,咱就開全村大會!你把這裡頭的門道,掰開了揉碎了,好好給大家講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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