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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拓坡

2025-12-22 09:07:13 作者: 萬宏

  晨光剛漫過老鷹嘴山樑,將山脊線鍍成一道金邊。晨露還凝在草葉尖上,每一滴都蓄著昨夜星子的微光。村口的老槐樹下,人影已聚成一片——全村能走動的,都來了。

  李大叔走在最前頭。粗糲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那本泛黃的老筆記,羊皮封面已被歲月磨出毛邊,裡頭紙頁脆得碰一下都怕碎。他走得不快,腳步卻踩得實,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父親當年走過的路。

  「都跟著俺走。」他聲音不高,卻穩穩傳進每個人耳朵里,「向陽坡那塊地,俺爹筆記里記著——土層厚三尺二,日照從卯時到酉時,一年裡頭,滿光照的日子有二百八十天。」他頓了頓,回頭看看身後黑壓壓的人,「最合適當光伏坡。」

  拾穗兒背著帆布工具袋跟在他右後方半步。袋子裡裝著捲尺、紅藍鉛筆、圖紙,還有她熬了三夜畫出來的坡地測算圖。風鼓起她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露出裡面格子襯衫的領子,整整齊齊。

  陳陽扛著白灰桶走在左側,桶沿沾著昨日的灰漬。小林領著一群後生跟在後頭,柴刀、鋤頭、鐵鎬在肩頭晃出細碎的金屬光。不知誰起了頭,後生們哼起開山號子,低沉的調子在山谷間盪出迴響。

  隊伍拖出半里長。王嬸和幾個大娘走在末尾,扁擔兩頭的水桶隨著步子輕輕晃動,桶里綠豆湯的清氣飄出來,混進晨霧裡。王嬸邊走邊笑,笑聲亮堂堂的:「今兒個拓坡,咱把雜樹亂石清乾淨!往後咱村的光亮,就從這坡上一寸一寸亮起來!」

  向陽坡果然荒得很。

  半人高的茅草瘋長,風一過,草浪翻出灰白的背面。碗口粗的野栗樹、刺槐東一棵西一棵杵著,枝椏橫生。地上亂石嶙峋,青黑的岩石從土裡探出尖角,石縫裡隱約可見水光——是淺泉,稍不留意就會踩滑。

  後生們撂下傢伙就要動手。柴刀剛舉起,李大叔一聲喝:「慢著!」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動作停在半空。

  「先別急著砍。」李大叔翻開老筆記,紙頁沙沙響。泛黃的紙上,歪歪扭扭的鉛筆字配著簡陋的坡地圖,暗泉的位置用藍鉛筆圈著,硬土層的範圍用紅虛線標著,清清楚楚。

  他蹲下身,扒開一叢狗尾草,露出下面赭紅的土。「坡西那片亂石下是暗泉。砍樹別刨太深,根須留著些,免得毀了水脈。」他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往後咱澆地、飲牲口,都指著它。」

  

  陳陽湊過來看,點頭:「李爺當年真是把整座山都裝心裡了。」

  「他在這坡上走過九百六十遍。」李大叔輕聲說,手指撫過紙頁上一個小小的、褪色的指紋印,「每遍都帶著這本子。」

  他站起身,指向東側一片相對平整的地:「這邊土實,往下挖一尺二,都是夯土。記號畫在這,往後立支架,就往這兒定。」又轉向南坡,「那邊土松,有碎石層。得先清碎石,再回填夯土,不然架子立不穩。」

  陳陽會意,拎起白灰桶往坡頂去。石灰粉從竹篩里漏下,順著山脊畫出一道筆直的白線,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都按線清場!」他朝坡下喊,聲音撞在對面的崖壁上,盪回來層層疊疊的迴響,「雜樹砍了,枝杈歸攏到坡腳,曬乾了能當柴燒!亂石全撿出來,一塊不許埋在土裡礙事!」

  「咔嚓——」

  第一聲柴刀劈進樹幹時,驚起一群山雀。撲稜稜的振翅聲里,勞動正式開始了。

  後生們三人一組,專挑碗口粗的雜樹下手。柴刀起落帶風,木屑飛濺,樹幹斷裂的脆響此起彼伏。砍倒的樹拖到一旁,立刻有人跟進削去枝杈,主幹碼成堆,枝杈另放——這是王嬸特意囑咐的:「細枝曬乾了引火,主幹留著搭棚子,都不能糟踐。」

  幾個半大娃子貓著腰在草叢裡拔草。二毛才十歲,小手攥著茅草杆,用力一扯,草葉鋒利,在他虎口劃出一道血痕。他「嘶」了一聲,把手在褲子上抹抹,接著拔。不一會兒,幾個孩子的手掌都紅彤彤的,卻沒一個哭鬧。他們把拔下的草捆成小捆,一趟趟抱到坡腳,整整齊齊碼成垛。

  老人們蹲在亂石堆里,像在土裡尋寶。張大爺七十三了,眼神渾濁,就用手摸。粗糲的手掌拂開浮土,摸到碎石塊,就撿起來在衣服上蹭蹭,丟進竹筐。撿滿半筐,他扶著膝蓋慢慢起身,捶捶腰,對旁邊的人笑:「咱老了,重活干不動,撿撿石頭總行。不能拖大夥後腿。」

  拾穗兒拿著紅粉筆,沿著白灰線一路做記號。遇到難挖的岩石,她就蹲下來,和陳陽他們一起用鐵釺撬。岩石嵌得深,撬棍吃不上力,她就趴在地上,用手刨開周邊的土。指甲縫裡塞滿泥,手指磨得發紅,她只是搓搓手,朝掌心呵口氣,接著干。


  日頭漸漸爬過老鷹嘴山樑。

  晨露蒸成水汽,從坡地上升起薄薄一層霧。霧裡人影晃動,汗水順著額角淌下,在下巴匯成滴,砸進土裡。砍樹聲、撬石聲、吆喝聲、說笑聲混成一片,驚起草叢裡的螞蚱,撲撲地跳。

  王嬸看看日頭,拍拍手:「歇會兒!都來喝口湯!」

  大娘們放下擔子,粗瓷碗擺成一排。綠豆湯從木桶里舀出來,還溫著,飄著淡淡的豆香。眾人圍過來,一碗接一碗,喝得咕咚響。汗水滴進碗裡,也渾不在意。

  李大叔端著碗,眼睛卻盯著坡西。見兩個後生挖得深了,他趕緊放下碗過去:「淺點!再淺點!看見濕土就停手,底下是泉眼!」

  正說著,坡東頭忽然傳來驚呼。

  一個後生砍樹時,樹倒的方向偏了,連帶撞鬆了一塊嵌在土裡的大青石。石頭有磨盤大,順著坡就往下滾,坡下三個孩子正蹲著捆草,背對著上方。

  「閃開!」李大叔扔了碗就衝過去。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用肩膀死死抵住滾落的石頭。石頭帶著下沖的力道撞上來,他悶哼一聲,腳下泥土犁出兩道深溝。老筆記從懷裡掉出來,落在泥地上。

  陳陽和幾個後生反應過來,撲上來一起抵住。七八雙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腳蹬進土裡,一步一步,硬是把石頭挪偏了方向。石頭轟隆隆滾到坡腳,撞在一堆樹幹上,停了。

  李大叔撐著膝蓋喘粗氣,額上青筋直跳。他彎腰撿起老筆記,封皮已沾了泥。他小心地、一下一下拂去泥痕,手指都在抖。

  「這可是……俺爹的念想。」他聲音發哽。

  拾穗兒從工具袋裡掏出油紙——是包圖紙剩下的。她默默遞過去。李大叔看她一眼,接過來,仔細地、一層層把筆記本包好,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按了按。

  眾人看著,都沒說話。但手上的動作,忽然又有了新的力氣。

  日頭西斜時,向陽坡徹底變了模樣。

  白灰線內,雜草灌木一掃而空,露出赭紅的本土。坡面平整地順著山勢鋪開,像一塊剛剛展開的、巨大的褐紅色氈布。砍下的樹幹在坡腳碼成齊整的柴垛,亂石在另一側堆成小山,有稜有角的岩石在夕陽下泛著青黑的光。

  暗泉處特意用白石圍了一圈,做記號。泉眼幽幽地滲著水,清澈的水滴慢慢匯成一小窪,倒映著漸漸泛紫的天空。

  李大叔走到坡中央,蹲下身,手按在還帶著日頭餘溫的泥土上。他懷裡揣著那本油紙包好的筆記,此刻貼著他的胸口,溫溫熱熱。

  「爹。」他望著遠處蒼茫的山樑,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看,向陽坡清好了。」

  晚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帶著新翻泥土的腥氣,混著草根斷裂的清苦,還有一種凜冽的、屬於石頭的生涼。風拂過他花白的鬢角,像一隻溫柔的手。

  拾穗兒站到他身邊。她看著這片剛剛誕生的、開闊的土地,心裡有什麼東西落定了,沉甸甸地踏實。圖紙上的線條終於落到地上,變成真實的、可以行走其上的存在。

  陳陽抓起一把土,在手心裡碾開。土是潤的,帶著地氣。他忽然揚起手,把土撒向天空,細碎的土末在夕陽里金紅金紅地落下來。

  「拓坡——成了!」他喊,聲音劈開暮色。

  「明天咱就定樁!打地基!立支架!」小林接上,後生們跟著吼起來。

  「一步一步來!」

  「咱的光伏坡,很快就能成!」

  眾人站在坡頂。汗濕的衣裳貼在背上,被晚風一吹,涼颼颼的。但胸膛里是熱的,那股熱從心口漫出來,蔓到四肢百骸。

  夕陽沉到老鷹嘴山樑後面去了,最後的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新開的坡地上,像一排排正在生長的、挺拔的樹。

  王嬸挑起空水桶,扁擔吱呀呀響。她回頭望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們看,這坡現在多亮堂。」

  是亮堂。雖然一塊光伏板還沒立起來,雖然還只是光禿禿的一片土坡,但每個人眼裡,都已經看見了光——從這片土地上,從自己手底下,從父輩的期望里,一點點、一寸寸亮起來的光。

  晚風大了些,拂過坡地,捲起細小的土塵。土塵在暮色里打著旋,輕輕落下,像是在這片剛剛甦醒的土地上,蓋下第一個溫柔的印鑑。

  李大叔最後一個離開。他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回一次頭。

  身後的向陽坡沉默著,伸展著,在漸濃的暮色里,像一頭伏臥的、等待呼吸的巨獸。

  而更遠的山外,第一批光伏板,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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