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片是連夜運上山的。
三輛加長特種運輸車,像三條沉默的鋼鐵蜈蚣,在盤山道上蠕動了整整一夜。車燈切開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引擎低吼驚醒沉睡的山林。
每輛車只拉一片葉片——六十二米長,最寬處四米八,重達十四噸。
它們躺在特製弧形支架上,覆著防雨苫布,輪廓如擱淺的巨鯨骨骼般清晰,在夜色里透著一股沉默的威壓。
天亮時分,車隊抵達鷹嘴崖下的臨時堆放場。工人們掀開苫布時,晨光恰好掠過山脊,照亮葉片的深空綠——那是摻了灰調的航空塗料,能抵抗紫外線、風蝕與極端溫差。
流線型葉片表面光滑如鏡,從葉根到葉梢逐漸收窄,像一柄柄蟄伏的綠色長劍,靜候著被喚醒的時刻。
陳陽圍著三片葉片轉了一圈,手指划過冰涼光滑的表面。
他清楚這葉片裡藏著的乾坤:玻璃鋼與碳纖維複合材料層層鋪疊,內部是蜂窩狀支撐結構,前緣經特殊強化抵禦冰雹衝擊,還埋著避雷導線與除冰系統加熱元件。
每一片的價值,都抵得上縣城裡一棟六層樓,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大傢伙」。
「天氣預報怎麼說?」他問技術員,腳下的碎石被踢得滾出老遠。
「午後風力可能增強到六級,陣風七級。」技術員盯著平板上的數據回話,指尖在屏幕上點了點,調出的風向圖上,紅色箭頭正無序地亂竄,像一群失控的野馬。
陳陽抬頭看天,鉛灰色雲層低垂,像一塊沉甸甸的鉛板壓在山脊上,醞釀著躁動的不穩定氣流。他沉默幾秒,指節在葉片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迴響,語氣斬釘截鐵:「不等了。上午必須吊完第一片。」
吊裝方案早已在指揮部的沙盤上推演無數次,每一個步驟都爛熟於心。
SCC6500主吊負責將葉片垂直吊至百米高空,另一台輔助吊車在側面配合調整角度,最終要讓葉片根部六十四顆高強度螺栓,精準對準輪轂螺孔——誤差不能超過兩毫米,這是毫釐之間的生死線,容不得半點差錯。
八點整,準備工作就緒。主吊鋼絲繩穿過葉片根部專用吊具,輔助吊車纜索系在葉片中部防止旋轉。
對講機里傳來各點位準備就緒的報告,雜糅著風聲與器械的嗡鳴。
陳陽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灌滿了山野的涼風,對著麥克風沉聲下令:「起吊。」
卷揚機緩緩轉動,鋼絲繩發出緊繃的低吟,葉片脫離支架,先是輕微晃動,隨即穩定上升。
晨光裹著葉片的深綠色,在半空拉出一道流動的光影,美得驚心動魄。
一切看似順利,可當葉片升至三十米高度時,山風驟然發難。
這風比昨日更刁,不是持續吹拂的順溜風,而是一陣一陣從峽谷與山脊的夾縫裡竄出,像無形的拳頭,毫無規律地捶打這片巨大「風帆」。
葉片開始像鐘擺般晃動,更糟的是,因超長的長度與流線型截面,它在風中產生了複雜的耦合振動:橫向擺動的同時,還繞自身軸線微微扭轉,幅度越來越大,看得人心裡發緊。
「穩住!卷揚機微動補償!」陳陽衝著對講機低吼,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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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手老王額頭冒汗,汗珠順著安全帽的系帶往下淌,在下巴尖匯成一滴,砸在操控台上。
他死死攥著操控杆,指節泛白,試圖用卷揚機微動補償,可葉片的動態響應有延遲,他的調整總是慢半拍,像在追一隻捉摸不定的蝴蝶。
一陣突然增強的側風襲來,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徑直扯著葉片梢頭往塔筒撞去!
「小心!」底下眾人驚呼出聲,有人甚至下意識地伸手去攔,卻只撈到一手冰涼的風,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銀灰色塔筒早已矗立山巔,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像一尊沉默的巨人。倘若六十二米長的葉片以這般速度撞上,即便不徹底損毀,前緣也定會開裂,內部碳纖維結構大概率受損,損失不可估量。
老王猛地剎住卷揚機,剎車片發出刺耳的尖鳴,在山谷里迴蕩。葉片懸在半空,可梢頭擺動幅度仍超兩米,每一次擺向塔筒,都讓眾人的呼吸跟著停滯。
陳陽大腦飛速運轉,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必須有人在制高點統觀全局、實時指揮,那個位置原計劃是他去,可眼下他得在地面協調整個吊裝隊,牽一髮而動全身,根本脫不開身。
「陳陽,我去對面高坡!」
拾穗兒的聲音清亮乾脆,像山澗的泉水劈開嘈雜。不等陳陽回話,她抓起一頂黃色安全帽扣在頭上,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轉身就往山對面跑。
她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腳扎進勞保鞋,褲腿上沾著泥點,動作利落如山中靈貓,帶起一陣風。
那處高坡隔著一條狹窄沖溝,比安裝平台高出約二十米,是整個吊裝現場的最佳觀測點,能將葉片與輪轂的對接角度盡收眼底。
「穗兒!安全帶!把牽引繩拴牢!」陳陽高聲喊,聲音裡帶著一絲急,目光追著她的身影不放。
「帶著呢!放心!」她頭也不回,肩上挎著的安全帶與牽引繩晃悠著,身影已衝下平台邊的陡坡,消失在荒草與亂石間。
通往高坡本無路,只有雨水沖刷出的溝壑與亂石堆,坡上長滿了扎人的酸棗棵子,稍不留意就會被劃破衣服。
拾穗兒手腳並用,踩著裸露岩石與濕滑的荒草,攀著岩縫裡伸出的灌木枝條,指尖被尖刺劃破,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
經年累月的山野奔波,讓她的動作看似驚險,實則每一步都紮實穩健。
衝到半坡時,一塊風化岩石在腳下鬆動,碎石嘩啦啦滾落,她身體一晃,單手死死摳住另一塊岩石的稜角,指節泛白,穩住身形後,又咬著牙向上攀爬,額頭上的汗珠滾落,砸在滾燙的岩石上,瞬間蒸發。
一口氣衝上最高處那塊突兀的巨石,她才停下腳步。巨石頂部平整,約四五平方米,像個天然指揮台,三面都是懸空的陡坡,山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她叉著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山風立刻撲上來,將工裝外套吹得鼓鼓囊囊,衣擺獵獵作響,宛如一隻振翅欲飛的山鷹。
從這裡俯瞰,整個吊裝現場一覽無餘。銀灰色塔筒筆直刺向蒼穹,綠色葉片懸在半空微微擺動,兩台吊車的吊臂像巨人的手臂,在雲層下緩緩移動,底下是螞蟻般忙碌的人與設備。
她甚至能清晰看見葉片根部法蘭盤上那圈閃亮的螺栓孔,以及塔筒頂端輪轂上對應的螺孔,像兩排等待咬合的牙齒,只差最後一步就能完美契合。
「陳陽!聽得到嗎?」她按下對講機按鍵,指尖微微發顫,被風吹得有些僵硬。
電流噪音刺耳,滋滋啦啦地響,陳陽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信號……有干擾……你說……什麼……」
山體遮擋了無線電信號,再加上不穩定的氣流干擾,通訊徹底不可靠,對講機成了一塊擺設。
拾穗兒當機立斷,一把扯下對講機塞進口袋,扯開嗓子用盡力氣喊,聲音裹著風,穿透嘈雜的器械聲,傳向對面平台:「對講機信號不穩——我用手勢指揮——!」
山谷迴蕩著她的喊聲,清晰地傳到眾人耳中。底下的人紛紛抬頭,望向高坡上那個挺立的小小身影,陽光勾勒出她的輪廓,像一尊倔強的剪影,在天地間格外醒目。
她先做了個嘗試性手勢:雙臂平舉,與肩同高,掌心朝左,然後緩慢向左移動,幅度小而穩,生怕一個動作過大打亂了平衡。
山腳下的後生們立刻會意,牽引繩緩緩收緊,葉片開始極其緩慢地向左平移,晃動幅度漸漸變小。
拾穗兒精神一振,目光重新鎖死對接部位。她平舉右臂定為基準,再緩緩下壓,幅度極慢極小。
老王緊盯手勢,將卷揚機調到最慢,葉片如羽毛般緩緩下沉。她的視線在法蘭與輪轂間來回掃描,風吹亂短髮、沙礫打疼臉頰,她都渾然不覺。
李振山領著兩個老夥計守在塔筒底,碗口粗的木槓一頭頂在混凝土基座,一頭抵住筒壁。
風颳得塔筒嗡嗡作響,震得他們虎口發麻,三人咬著牙,借著塔筒晃動的節奏發力,硬生生將頂端晃動壓到幾公分。
葉片與輪轂的距離越來越近,只剩不足十公分,螺栓孔幾乎對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股下沉氣流毫無徵兆地俯衝而下,先撞塔筒再掃葉片,梢頭猛地右偏,葉片微微旋轉——半寸偏差,便要功虧一簣!
「停——!!!」拾穗兒的吼聲劈開風幕,雙臂交叉握拳。老王瞬間按下急停,鋼絲繩繃直如弦,葉片懸在半空震顫。
她盯著錯位角度,目光飛快掃向塔筒底,與仰頭的李振山精準交匯。她抬手指向塔筒,堅決做出左推手勢,一遍又一遍。
李振山嘶吼著發令,三個老工人借著塔筒回擺的瞬間,合力頂槓。塔筒頂端微移一兩厘米,剛好抵消偏差。
拾穗兒立刻比出推送手勢,後生們松繩卸力,老王操控卷揚機緩緩下放。
「咔嗒——」清脆的金屬咬合聲穿透風嘯,導向銷精準入孔。
緊接著,更多「咔嗒」聲連成一片,底下爆發出震天歡呼。陽光刺破雲層,照亮這片穩穩對接的葉片,山野間,終於響起風拂葉片的低沉嗡鳴。